窗外雨停了,月光照进屋里。路由器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姜晚晴关掉电脑,坐着没动。她坐了很久,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政务大厅发来的消息,说注册成功了。
她站起来,换了衣服。穿的是卫衣、牛仔裤和帆布鞋,裙子也被她偷偷改短过。第二天一早,她把剧本打印出来,放进一个深蓝色的资料袋里。她在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她路》。
今天编剧协会在老城区文创园办活动,叫“现实题材创作交流会”。她提前半小时到了。门口有人排队签到,大多三四十岁,穿着正式,手里拿着包或者电脑。他们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互相说话,内容都是“上一部剧”“投资方”“收视率破二”之类的。
她站到队伍最后,把资料袋抱在胸前,像护着很重要的东西。
轮到她时,工作人员抬头问:“姓名?”
“姜晚晴。”
“单位?”
她顿了一下,“自由职业。”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了一会儿,皱眉:“你不在名单里……你怎么报名的?”
“昨天系统推了个公开通道,我就报了。”
对方小声说:“现在连外行都能进来。”
她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资料袋递过去。工作人员翻了两页,撇嘴:“哦,新人啊。”
她走进会场。灯光有点暗,长桌摆成U形,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她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资料袋放在桌上,拉开一点拉链,露出第一页。她不说话,也不玩手机,就在听旁边几个人聊天。
“这种题材很难过审,”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说,“写普通人辛苦,上面说负能量;写逆袭,又说是毒鸡汤。”
“关键是没人投钱,”戴眼镜的女人接话,“观众就爱看帅哥美女谈恋爱,谁要看打工人加班?”
“除非加感情线,再让主角被大佬看中——不然没人追。”
姜晚晴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几个词:审查、市场、流量、妥协。笔写得有点重。
十分钟后,主持人说可以开始自由讨论。大家去茶水区聊天,分成几堆。她拿了一杯温水,站在人群外面,听他们在讲“底层故事怎么赚钱”。
“现在的年轻人写现实就是堆惨,”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背着手说,“没结构,没节奏,全是情绪。”
“对,我看过一个样章,女主被骂完回家抱着猫哭一小时——这算什么生活?这是肥皂剧。”
她没躲,也没低头。她放下水杯,走过去站住。
“这是谁写的?”花白头发的男人拿着纸问。
“姜晚晴,资料袋上写她是独立制片人。”旁边有人笑,“看着像刚毕业的学生。”
男人看了几页,冷笑:“文字太嫩。地铁断鞋跟、PPT被打断去倒水——这些细节像从短视频抄的,哪有深度?”
“就是,”女人接过来看,“还写妈妈视频送汤?现在哪个打工人会为一碗汤感动?太假了。”
“她多大?二十三?二十四?吃过几年苦?懂什么叫真实?”
声音越来越大,人都围了过来,盯着她看。
她没躲,也没低头。她放下水杯,走过去站好。
“你们说我没资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那我想问,讲普通人生活的资格,是谁给的?是熬过的夜,还是流过的泪?”
大家安静了一瞬。
她说:“我写的不是传奇,是我见过、听过、经历过的事。我见过实习生被逼陪酒录音维权,也见过女孩拒绝潜规则后账号被删光。我知道很多人白天笑着开会,晚上躲在楼梯间哭到喘不过气。”
“你说我文字嫩?”她看向那个男人,“可那些被剪掉的镜头、被删的台词、被改的结局,不都是从‘嫩’开始的吗?如果没人写第一笔,行业就永远只有包装好的完美人设。”
有人想说话,她抬手拦住。
“你们问我懂不懂市场?我知道投资人喜欢什么,也知道观众为什么点开又关掉——因为他们看不到自己。我想写的,就是那些没被说出来的生活。”
她从资料袋抽出一页纸,是剧本结尾的部分。
“我念一段。”
全场安静。
她合上纸,“这一幕没有冲突,没有反转,但它存在。我想写的,就是这些没人喊停的陪伴。”
说完,她看一圈。
“如果资历是指参加多少饭局、写多少讨好资本的故事,那我确实没有。但如果资历是指看得见普通人的眼睛,听得懂沉默里的声音——那我有。而且我写出来了。”
她把剧本轻轻放在桌上,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往门口走。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声比一声稳。
走到门边时,后面有人说:“这剧本连初筛都过不了。”
她没停下。
另一人小声说:“可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她拉开门,走廊的光照进来。她走出去,顺手关门。
外面很安静,楼道没人。她靠墙站了三秒,深吸一口气,从资料袋里拿出另一份剧本,抚平褶皱,紧紧握住。
她低头看表:10:47。
文创园B栋304下午两点要测网络,林晓说设备清单还要再核一遍。但她现在不去那儿。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下负一层。
地下车库有快递柜,她要把这份剧本寄出去。
收件人还没写,但地址她已经想好了——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内容审核办公室。
电梯门慢慢关上,映出她半张脸。眼角那颗泪痣很清楚,嘴角没有笑,也没有抖。
她只是很平静。
她摸了摸耳机,确认录音已经保存。
然后按下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