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陈玄风还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是灰白色的,照在桌上那张黄纸上。纸角翘起来一点,像是被风吹过。他没动,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笔尖一滴红还没落下去。
电脑屏幕还亮着,地图放大到旧工业区南边。上面标了七个红点,最后一个最大,就在废弃泵站的位置。罗盘放在桌角,指针不动,指着东南偏南十五度。这个方向他昨晚算了三遍,和“逆五行起局法”说的一样。
他放下笔,把黄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开始画九宫格。不是普通的九宫格,是倒着的——乾在下面,坤在上面,离在中间,坎反过来。这是爷爷笔记里写的“反气局”,专门用来对付夺运邪阵的。他一边画一边小声念口诀,每写一个字,手指就在桌上敲一下,像打节奏,也像试探地面有没有反应。
画完九宫格,他把七个点填进去。前六个放进去的时候,气都不稳,罗盘轻轻震了两下,好像不喜欢。只有第七个点放进“离”位时,指针突然一顿,然后慢慢顺时针转了半圈,停住了。
就是这里。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揉。他知道这不是累的。刚才那一震,是真的地脉反应。邪典上说的“气裂口开”,不是假话,是真的有一个地方,只要被人打开,整座城的龙脉就会断。
他伸手摸外套内袋,布袋还在。三本册子、铜牌、符箓,都还在里面。他没拿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它们还在。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城市地质图,铺在桌上,和卫星图叠在一起。两张图用图钉固定四角,再用罗盘压住中间。
他蹲下身,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把小铜尺,是爷爷留下的东西。他把铜尺放在泵站地下三层的位置,轻轻敲了三下桌子。声音不大,但很实,好像从地底传回来。他又换别的位置敲,再听。六次之后,他停在老引水隧道口这一点——铜尺敲下去,桌面震动最明显,连罗盘都晃了一下。
十八米深,没错。
他坐回椅子,打开手机,调出昨夜下载的地磁数据。最近七天,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这片区域出现过三次微震,频率都在0.8赫兹左右,每次不到四秒。这种波动不像地震,也不像施工,倒像是有规律的能量释放。他记得邪典副册里提过,七日气转,地门自开,配合逆五行起局法,每隔两天会有一次预兆性震动。最后一次,就在明天凌晨。
他合上手机,拿起铜牌,贴在耳边摇了摇。里面有一点沙沙声,像是铁屑在滚动。这是他破阵时从地下大厅捡到的,原本钉在主阵眼上的镇物。现在它不热了,也不黑了,但靠近泵站坐标时,表面会浮出一层淡淡的锈色。
他把铜牌放在黄纸上,正对“离”位。锈色慢慢扩散,变成一条细线,指向东南。
全都对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几秒。脑子很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睡,只喝了两口水,吃了半块饼干。但他不能停。现在每耽误一分钟,对方就多一分机会启动阵法。
他睁开眼,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黄纸。这次他不画阵了,开始写字。“断裂点:旧工业区南侧,废弃泵站地下三层,靠近老引水隧道口,深约十八米。”下一行写:“时间窗口:冬至前七天,凌晨两点到三点,地磁波动最强的时候。”再下面列出要准备的东西:长柄洛阳铲、三枚镇魂钉、朱砂混雄鸡血、罗盘校准器、防毒面具、强光手电、绳索。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口袋。这些是他接下来必须准备的。但现在还不能动。他得先确认一件事——他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他翻开《祖父笔记·补遗》,找到一句:“地有脊,如人有骨。脊断则气散,气散则城崩。”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动此局者,必借百姓日常之气养阴根,三年为期,不可速成。”
他盯着这行字看。
三岔口巷子里的人走路僵硬,眼神发空;电视一直播天气预报;小孩反复画同一幅画……这些都不是偶然。那是“九幽引阳局”的副作用,是阵法在吸他们的阳气养地下阴根。这一切持续了多久?他查过警局记录,那条街从三年前就开始有人投诉异常,但都被当成精神问题或邻里纠纷处理了。
正好三年。
他合上笔记,手停在封面上。这一刻,他不再怀疑了。幽冥堂不是在准备,他们已经完成了布置,只等七天后的那个时间点,一刀斩断城市的命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大亮,街上有了车声,早点摊正在搭棚子。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车经过,书包甩来甩去。对面楼有人拉开窗帘晾衣服。
平常的一天。
可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这样的日子只剩六天半了。
他转身走回书桌,拿起罗盘,放进内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从笔筒抽出一支新的朱砂笔,拧开盖,在左手掌心画了个符。不是静心咒,是“守脉符”,爷爷教的,能稳住自己的气场,不让外邪影响。
画完,他握了握拳,感觉一股热从掌心往上走。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检查钥匙、手机、布袋都在。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球机。镜头是黑的,和昨晚一样。他没修,也没碰。他知道就算换了新的,对方也可能再动手。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他关灯,锁门,下楼。
走在街上,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没打伞,也没加快脚步。路过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热水,一杯速溶咖啡,还有一袋压缩饼干。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发票,他说要,抬头看了眼摄像头,笑了笑。
走出店门,他站在台阶上喝了口热水。热气从喉咙下去,身子才暖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林耀天、苏瑶、李阳、张悦、警察队长的名字都在。他一个都没点。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联系他们。信息太敏感,万一被截获,会害了他们。而且,他得先确定自己完全没错,才能找人帮忙。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车窗是深色的,看不见里面。但车头正对着他家楼道出口。
他没有躲,就站在那儿,喝完了最后一口热水。
然后他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路边垃圾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知道,他们已经在盯他了。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应对。
七天之内,他必须封住那个裂口。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