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声刚歇，天光已从屋顶破洞斜切进来，照在床板上那道裂纹里。龙允睁眼，没动，只觉胸口贴身藏的玉片余温尚存，像昨夜一场梦还没彻底散去。
他坐起身，右臂旧伤处发紧，但不再抽着疼了。三日前突破练气三层时体内乱窜的灵气，如今已归顺经脉，如溪水缓流，不急不躁。他低头看了眼掌心，指尖微动，一缕灵力溢出，啪地炸在空气中，激起一小团风旋，把墙角积灰掀得打了个转。
和三天前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以前这招“清尘指”只能吹灭油灯，现在能带起灰了——虽不算什么大事，可他知道，这是真的变强了。
他下床，赤脚踩地，冷意从足底直窜上来。木板夹层里的油纸包还在，他取出看了看：一枚聚气丹、半把青阳草、残卷《吐纳导引诀》。东西没少，也没多。这些是他眼下全部家当，靠偷、靠捡、靠拼回来的命。
他把药草重新包好，塞回原处，拿起扫帚，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巷子还是那个巷子，水井旁两个杂役正为挑水争执，远处传来执事点名的喊声。没人看他，也没人觉得他变了。很好。
他沿着惯常路线往药园走，背上的黑黢黢“废铁”依旧沉甸甸压着肩胛骨。路过主峰广场时，脚步顿了一下。
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外门弟子居多，三五成群，有穿青袍的，也有佩剑挂符的，比平日热闹许多。一人站在石凳上高声念道：“外门大比，一月后开启！头名者直入内门，赐筑基丹三枚、功法玉简一部、灵器一柄！其余前十亦可获黄阶上品功法与百块灵石奖励！”
底下顿时哗然。
“筑基丹！三枚？！”
“内门啊……多少人熬十年都进不去。”
“这次我一定要冲上去，哪怕拼掉半条命！”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摩拳擦掌，有人眼神发亮，还有人当场盘算起对手实力来。龙允站在人群外侧墙角阴影里，袖手而立，脸上无甚表情，只一双眼睛静静扫过公告全文。
字是朱砂写的，笔锋凌厉，落款为“宗主亲颁”。
不是假消息。
也不是小道传闻。
是真的要办大比了。
他站了一会儿，听完了所有内容，没漏一句。待人群开始散去，他也转身离开，动作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看个热闹的杂役。
回到破屋，门关上，他坐在床沿，没立刻动弹。
屋里静得出奇。风从屋顶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火焰晃了两下。他盯着地面那道歪了半寸的预警符纹，脑子里却浮现出三年前的事。
那时他刚被测出四属性杂灵根，测灵碑上光华黯淡如将熄的炭火，围观弟子哄笑出声：“这也能修？不如回村种地！”
有个外门师兄故意在他搬药材时伸脚一绊，他摔在地上，药筐翻倒，百年茯苓滚了一地。那人还笑着踩碎一块，说：“废物就该干粗活，别妄想修行。”
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笑。
笑着认错，笑着道歉，笑着把碎药一片片捡起来。那笑容挂在脸上，像一层泥壳，挡得住拳头，也挡得住羞辱。
可挡不住穷。
挡不住每次突破都要靠偷吃灵草续命的窘迫。
挡不住夜里经脉灼痛无人问津的孤寒。
他低头，从墙缝里抽出油纸包，打开，凝视那枚聚气丹。青光微泛，药香极淡。一枚丹药，撑不过半个月修炼。这点资源，连练气五层都难摸到边，更别说筑基。
苟着能活。
但活不出路。
他合上包裹，重新塞进夹层，动作很轻，却很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运转体内灵气。新境界的真气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四肢百骸皆有回应，再无滞涩。他闭眼感受片刻，确认修为已稳。
睁开眼时，目光落在背上那块“废铁”上。
黑黢黢的，锈迹斑斑，像块被丢弃多年的破铁片。可他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铁。
就像他也不是普通的杂役。
他伸手摸了摸剑柄，粗糙冰冷，毫无反应。但他没收回手，反而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你也该见见光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说完，他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以往那种谄媚讨好的笑，也不是冷笑讥讽，而是一种平静的弧度，像刀出鞘前的那一瞬安宁。
他走回床边，盘膝坐下，调息入定。
这一次，不是为了疗伤，也不是为了闭关突破。
是为了理清念头。
大比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激起了波澜，也照出了他自己心里的沟壑。参赛，意味着暴露实力；暴露实力，意味着成为靶子。张长老之流未必会善罢甘休，赵虎那样的宵小更可能趁机发难。
可若不参？
继续缩在杂役区扫地挑水，靠着偷来的灵草一点点爬行，等哪天运气不好，被人发现体内灵气异常，照样会被抓去审问、炼化、当成废材处理。
横竖都是险。
差别只在于，一个是被动等死，一个是主动搏命。
他想起昨夜灰袍人临走前的话：“你笑得太假。”
当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假笑是用来保命的。
可真要往前走，就得把面具摘了。
他缓缓睁眼，目光清明。
既然要争，就争个大的。
大比……他参加。
念头落下，如钉入地，再无动摇。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钟声，三响，是外门晨课结束的信号。
他关上门，回到床铺，吹熄油灯，躺下闭目。
身体疲惫，精神却清醒。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他必须更快、更狠、更准地准备起来。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他只需要记住这个决定。
记住自己终于不再躲了。
屋外天色渐暗，暮云低垂。一只麻雀落在屋顶破洞边缘，叽喳两声，又扑棱飞走。
龙允躺在床板上，听见风穿过梁木的呜咽声，听见远处弟子归舍的脚步声，听见自己心跳一声声沉稳有力。
他没有睡。
但也不需要睡。
就这样躺着，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黎明的第一道光。
明日，他要去一趟藏书阁。
不是为了借书。
是为了看看，这一届外门里，都有哪些人值得他记住名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右手悄然滑向扫帚杆底部，那里藏着三根淬毒银针。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他轻轻捏了捏，又松开。
然后闭上眼。
是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