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云,照在洛京宫城金瓦之上,檐角铜铃轻响。龙允骑马入皇城东门,玄色锦袍未换,外罩深色披风,肩头沾着北境残雪,随风化作湿痕。宫道两侧禁军肃立,执戟垂首,目光低垂,无人敢直视其面。
他下马时动作沉稳,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过青石阶,回声清晰。身后亲卫止步于宫门外,唯他一人步入太极殿前广场。天光渐亮,百官已列班候朝,紫袍朱衣分立两列,鸦雀无声。
龙允行至靖王位次,立定。未语,亦未环顾。群臣却皆觉目光不由自主向他汇聚。兵部员外郎低头攥袖中奏本,指节发白;户部主事张口欲言,终未出声。礼部尚书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捧笏启奏:“启禀陛下,北境八部归附文书昨夜送达户部,边民安置、赋税减免诸务已依前令施行,现需补录档册,请旨备案。”
皇帝龙景琰坐于御座,面容枯槁,气息微弱,眼窝深陷,扶着玉几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缓缓抬眼,视线越过群臣,落在龙允身上,停了片刻,才道:“此事……卿等早已咨商靖王,可依议办理。”
礼部尚书顿首:“遵旨。”
话音落,户部左侍郎越众而出:“启奏陛下,北境五郡赋税全免三年,徭役减半,赈粮两万石已于三日前启运,春耕前必达。此策出自靖王批复,臣等已具文下发各州县,百姓叩首感恩。”
龙景琰闭目,良久方睁:“准。”
兵部尚书紧接出列:“启奏陛下,赤狄残部解散,边境哨防重建,镇北侯已遣使递降书。另,北境军报称,贼首伏诛,余党尽扫,边关无患。此战调度,皆由靖王事先布署,墨将军奉令行事。”
殿内静了一瞬。
龙允依旧立于原位,神色不动,连指尖都未颤一下。然百官心中俱明:自北境用兵以来,政令所出,实非宫中御笔,而是靖王府书房灯下那一盏孤烛。
苏明远此时缓步出列。他身形微胖,面色圆润,手持象牙笏板,步伐缓慢而稳重。走到殿中,转身面向御座,躬身道:“陛下圣躬未安,国事繁剧,朝纲待理。今外患既平,内政宜定。臣与诸同僚商议,恳请陛下专委靖王总理庶务,日常政务由其裁决,唯传位、征伐、大赦三事,仍须陛下亲裁。如此,可安社稷,可慰黎庶。”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片刻后,刑部尚书低声应和:“臣附议。”
工部侍郎紧接:“臣附议。”
礼部、户部、兵部接连出列,齐声道:“臣等附议。”
太极殿内,三省六部九卿,除病告者外,无一人缺席。此刻尽数俯首,奏请同一事——将朝政全权交予靖王。
龙景琰坐在龙椅上,呼吸微促,目光再次投向龙允。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疲惫,有忌惮,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他年轻时也曾英武果决,开疆拓土,如今却被病痛缠身,困于深宫,眼见江山易主,权柄转移。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裂帛:“朕……倦矣。”
四个字落下,殿内更静。
“国事艰难,幸有贤王。自今日起,日常政务,卿可专断。”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唯传位、征伐、大赦三事,须奏朕亲裁。”
语毕,他缓缓闭眼,似耗尽气力。
龙允这才出列,整袍,跪地,叩首,声沉而稳:“臣,领旨。”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
然这一句“领旨”,却如重锤落鼎,震得殿梁微颤。百官俯首,再无异议。昔日那个体弱多病、避居王府的闲散王爷,如今已成朝堂唯一主心骨。
退朝钟响,悠长沉缓。
百官鱼贯而出,行至殿门,却不急走。众人驻足回首,目光齐聚于殿中——龙允仍立于丹墀之下,正与皇帝做最后简短对答。他声音低,听不真切,只见龙景琰微微点头,太监总管立即上前搀扶其起身,缓缓退入后殿。
直至龙允转身,缓步离殿,群臣才敢移动脚步。
他走出太极殿,日光洒在肩头,影子拉得极长。宫道宽阔,两旁梧桐新芽初绽,风过处,叶影摇曳。他步履沉稳,玄袍曳地,腰间白玉带扣在阳光下一闪。
沿途宫人低头避让,内侍执帚立于廊下,见他来,立即跪伏道旁。连太监总管也迎出值房,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盒,躬身道:“王爷,这是今早从户部转来的七州春税清册,请您过目。”
龙允未停步,只淡淡道:“放书房案上。”
“是。”总管低头退后,不敢多言。
他继续前行,穿过永巷,经乾元门,直抵宫城南门。轿已候在阶下,黑顶青帷,四角垂铜铃,轿夫垂手肃立。
他登轿,帘幕落下。
轿起,平稳南行。街道两侧百姓已闻讯聚集,远远观望,议论纷纷。有人低语:“靖王回来了。”“听说北境平了。”“赋税免了三年?真事?”“那可是活菩萨下凡。”
轿内,龙允闭目调息。胸口虽不再刺痛,但肋骨处仍有锯齿般的钝感,随呼吸起伏。他未动弈心瞳,亦未翻阅手中文书,只静静坐着,听着轿外人声渐远,马蹄声渐近。
他知道,今日朝会并非开端,而是确认。
北境一战,不只是杀了一个太子,更是斩断了旧日权柄的根脉。他减免赋税、开仓赈粮、安抚八部,每一道政令都未经皇帝首肯便已下达,而六部官员竟无一人迟疑,尽数执行。这不是胆大妄为,而是人心早已归附。
苏明远今日出面请旨,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水到渠成。这位老谋深算的丞相,早已看清大势——太子已死,外患已除,靖王之威,已凌驾于皇权之外。与其挣扎抗衡,不如顺势而为。
龙允睁开眼,轿帘微动,透进一线天光。
他想起昨夜宿于城外驿站,窗外月色如霜,案上摊着《北境舆图》,墨迹未干。那时他尚未入城,却已知今日朝堂必有此举。非因野心,而是因势——当一个人既能安外,又能抚内,百官自然愿奉其为主。
轿行至靖王府前,门匾高悬,漆色未褪。门扉开启,府吏垂首迎候,未敢喧哗。
他下轿,未看任何人,径直走入。
穿前庭,过仪门,步入中院。春风拂面,檐下铁马轻响。他脚步未停,直向书房而去。
书房门敞着,炭火温着,案上果然摆着那方紫檀木盒,旁边还有一卷未拆封的边报。他走至案前,解下披风,置于椅背,然后坐下。
手指抚过盒面,未即开启。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檐角,啄食残雪融水。远处传来孩童嬉戏声,不知哪家的孩子在追风筝。
他静坐片刻,提笔,蘸墨,在空白奏折上写下两个字:
“知。”
笔锋收住,墨迹未干。
他搁笔,闭目。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纸页轻颤。檐角铁马又响了一声。
他仍坐着,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