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拍打千斤闸的闷响仍在耳畔,烛火在石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子。龙允立于石台中央,气息微喘,心脉处隐痛如丝线缠绕,自肋骨向四肢蔓延。他未动,亦未语,只将剑缓缓收入鞘中,动作沉稳,仿佛方才并非经历生死对决,不过寻常试招。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墨尘单膝跪地,甲胄覆霜,声音低而清晰:“王爷,贼首伏诛,四营皆定。”
龙允闭目片刻,弈心瞳内银光微敛,双眸归于沉寂。他低咳两声,喉间腥甜已退,指尖却仍发凉。睁开眼时,目光扫过石案残图,“春雷动”三字墨迹未干,底下那行小字依旧半掩,他未曾去揭。
“传令。”他开口,声量不高,却穿透主厅空旷,“战场清理,忠魂安葬,俘虏释放。另召北境八部首领,即刻来见。”
墨尘领命起身,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主厅重归寂静。龙渊尸身已被收敛,断剑收走,石台上唯余几点血痕,干涸发黑。龙允缓步走至石台边缘,扶住石案边缘调息。体内真气尚不顺畅,弈心瞳催动过甚,伤及心脉,此刻每吸一口气,胸腔便似有细针轻刺。但他未倒,亦未坐下,只站着,等消息。
半个时辰后,墨尘回返,身后随八名异族首领。诸人衣饰各异,或披兽皮,或裹毛毡,皆佩短刀,神色戒备。入厅后分列两侧,俯首不语。
龙允立于石台高处,未着铠甲,仅一袭玄色锦袍,领口暗银云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不开口,只目光扫过众人面庞。有人抬眼,与他对视瞬息,又迅速低头。无人敢久视。
“太子引兵犯境,尔等受胁从战。”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直,无怒无喜,“今罪首已除,尔等何求?”
一名年长者越众而出,胡须花白,左耳缺半,躬身道:“我等居北山之外,世代游牧,非欲犯边。太子许以粮秣铁器,诱我合兵南下。今知其伪,愿归大渝版图,永不越界,岁贡如常。”
其余七人纷纷附和,声浪起伏。
龙允静听罢,缓步走下石台。步伐稳健,袍角未乱。行至中央,取桌上酒壶,亲自斟满八碗,一一置于案上。
“赐酒。”他说。
众人迟疑,终上前取碗,一饮而尽。
“兵器还之。”他又道。
墨尘挥手,亲卫抬出数箱兵器,皆为此前缴获之物。各首领认出己方兵刃,神色微动。
“自治守边。”龙允立于案前,声音清晰,“朝廷不驻兵,不设官,唯二令:一不越界,二岁贡如常。违者,兵至不留。”
八人再拜,齐声道:“遵命。”
散去时天光微明,风雪止歇。千斤闸缓缓升起,通道重开。龙允立于门内,目送诸人离去背影,直至最后一人消失于雪原尽头。他才转身,对墨尘道:“拟书,八部归附事由,加急送往洛京户部备案。”
墨尘应是,随即取出镇北侯亲笔信呈上。
龙允拆信阅毕,沉默良久。信中言边民流徙,田亩荒芜,恳请减免三年赋税,以安黎庶。末尾附一句:“百姓寒苦,望王爷垂怜。”
他提笔批复,指节因旧伤未愈而略显僵硬,墨迹微斜,然字字清晰——
“准所请。北境五郡,赋税全免三年,徭役减半。户部即拨赈粮两万石,春耕前必达。”
落款钤印,交予墨尘。
“加一道密令。”他补充,“凡阻挠赈济者,无论品级,先斩后奏。”
墨尘接过文书,面色不变,只道:“属下即刻快马加鞭送往洛京。”
“另。”龙允又道,“开军仓,暂借三千石粮,救济最困之村。待朝廷拨付后再补回。”
“是。”
吩咐既毕,龙允走出主厅。晨雾弥漫,天地灰白,远处村落炊烟稀疏,屋舍多有坍塌。百姓正冒寒清理塌屋,几童拾柴于道,衣衫褴褛,手脚冻裂。一名军士蹲下,将干饼分予孩童,小儿接过,未谢,只啃食。
龙允驻足观看,未上前。
“王爷。”墨尘低声,“您该歇息了。”
他未答,只望着那孩童低头啃饼的模样,许久,才道:“此战非为杀戮,乃为安宁。”
墨尘默然。
日头渐高,雾气稍散。龙允返回帅帐,帐内炭火微温,案上堆叠文书。他坐于案后,继续批阅,指节仍颤,然笔锋不滞。墨尘立于帐角,静候差遣。
午后,北境军报陆续传来:八部已各自归营,遣使赴边关递交降书;赤狄残部解散,老弱返乡;边境哨塔重建,巡防恢复;流民开始回迁,军士协助搭棚避寒。
龙允逐一阅毕,朱笔圈点,批“知”“可”“准”。
暮色降临时,他合上最后一卷,闭目调息。胸口闷痛未消,然较之清晨已缓。他起身,行至帐外,望向北方。
朝阳破云,雪岭生金。边墙之上,已有百姓修补箭垛,妇人送饭,孩童递砖。炊烟袅袅升起,与残雪交融,化作淡淡白气,浮于空中。
墨尘走来,低声:“整军已毕,亲卫列队,随时可启程。”
龙允点头。
片刻后,辕门外鼓声轻响,旌旗卷起,战马备鞍。亲卫肃立两侧,甲胄鲜明,刀剑归鞘。墨尘牵来黑马,立于阶下。
龙允踏上台阶,回首望北境。
雪原辽阔,关隘修复,村落渐活。两个牧童在新搭草棚下嬉戏,手中拿着军士分发的干饼,笑声随风传来。其中一人仰头,咬下一口,碎屑落在肩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
“整军。”他说,“归京。”
队伍启程南下,踏碎晨霜,蹄声沉稳。龙允骑于马上,身形挺直,未披重甲,仅着玄袍,外罩深色披风。墨尘策马紧随,手按剑柄,目光警觉。
行出十里,龙允忽勒马停步。
墨尘随之停下,未问。
他回望北境,朝阳照雪,万里澄明。边墙蜿蜒如龙,炊烟不绝于野。再无烽火,再无喊杀。
“此地。”他低声说,“不必再战了。”
话音落,马鞭轻扬。
队伍继续前行,渐行渐远,身影没入官道尽头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