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落地之后,站到李靖身边,没有说话。风火轮停在脚底,赤环微敛,混天绫缠臂一圈,轻轻晃了下便静止不动。他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那里巨岩横亘,藤蔓如网,缝隙深处黑得不见底。方才那道幽光闪了一瞬,像是火把被遮住的影子,又像是某种东西在暗处睁开了眼。
李靖剑尖仍点着地,泥土划出一道浅痕,从东南斜向西北,正好与山势走势吻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刻线,声音不高:“你看见什么?”
“有动静。”哪吒说,“不是风,也不是兽。光闪了一下,就在岩缝中间,靠右的位置。像是有人举灯走过,又迅速掩上了。”
李靖缓缓抬头,目光越过层层林木,落在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道上。他没再问细节,也不急着下令。他知道哪吒的眼力不会错,更知道敌人若真藏身谷底,绝不会只靠一道石门和几根藤条防人。
“硫磺味还在。”他低声道,“比先前浓了些。”
哪吒吸了口气,鼻端确实浮着一股刺鼻气息,混在腐草与湿土之间,不易察觉,但一旦留意,便挥之不去。他皱眉:“地下有机关,怕是埋了火油阵或雷符带。若我们硬闯,一踏进去就是连环爆燃。”
“不止。”李靖用剑鞘拨开脚边一丛枯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地,“斥候投石试探过,前三百步尚可通行,之后地面承不住力。他们挖了陷坑,上面覆土铺叶,伪装成实路。若大军贸然推进,前锋一陷,后军必乱。”
哪吒冷笑一声:“雕虫小技。我一人就能破开前路。”
“你破得开一道,破不开十道。”李靖收回剑,直起身来,“他们不怕我们攻,只怕我们不攻。这山谷像张嘴,等着吞人。你冲在前头,万一踩中杀阵核心,谁替我收拢残局?”
哪吒抿唇,没反驳。他知道父亲说得对。这些残兵败将虽不成气候,但背靠绝壁、据险而守,又有截教遗留的阵法根基,若一味强打,哪怕赢了也要折损大批将士。而这支轻骑,是他和李靖亲手带出来的王师,每一人都为护民而战,不该死于无谓冲锋。
“那就等天亮。”哪吒终于开口,“辰时阳光最盛,照得清阵眼所在。他们躲在阴处施法,最怕阳气逼压。”
李靖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他知道哪吒性子刚烈,向来主张以力破局,如今能主动想到借天时地利,已是真正懂得了“将”字的分量。
“三路合围。”李靖道,“西路偏师明日辰时初刻佯攻入口,鼓噪呐喊,引其注意;东路由你率三百精锐,绕后山小径潜行,封住谷底退路——若有密道通外,务必截断;中军主力随我正面推进,步步为营,见阵则破,遇伏则焚。”
哪吒点头:“我愿领东路。”
“你去最合适。”李靖沉声,“你速度快,感知敏锐,混天绫可探气流变化,乾坤圈能震破隐匿符。若他们真有后手,第一个察觉的一定是你。”
两人并肩立于高岗,夜风渐紧,吹动哪吒额前碎发。他抬手摩挲乾坤圈,冰凉金属贴着手心,却压不住体内那股躁动。不只是战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应——仿佛山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身上的某件法宝。
他没提这事。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李靖已转身走向主营帐篷,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钉进土里。哪吒跟上,脚步稍轻,落在父亲半步之后。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攻时并肩,守时退后半步,既是尊重,也是默契。
营帐内灯火未熄,地图摊在案上,由四枚铁钉固定四角。李靖站在图前,手指划过山谷地形:“此处是入口,宽不过丈二;两侧峭壁,攀爬极难;谷道曲折,约三里可达底。敌若设伏,必在‘鹰嘴岩’与‘断魂坡’两处。前者居高临下,可投滚石;后者地势骤窄,易布绊索雷符。”
哪吒凑近看图,指着背面一条隐线:“这条小路通哪里?”
“猎人踩出来的野径,绕山半圈,可抵谷底后方。早年樵夫走此路采药,后来因常有人失踪,便荒废了。但路径仍在,只是荆棘密布,需砍伐才能通行。”
“我带人连夜清路。”哪吒说,“天亮前可通。”
“不必。”李靖摇头,“今夜全军休整。士卒连日奔袭,马匹疲惫,若再熬夜开道,明日战力必损。你只需记住路线,明晨带队直入即可。”
哪吒不再争,只应了一声“是”。
李靖抬眼看他:“你累了。”
哪吒一怔,随即摇头:“还能撑。”
“我不是问你能不能。”李靖语气平淡,“我是说你该歇了。明日一战,我不希望你因体力不支而出错。”
哪吒没再说话。他确实累。昨夜连番侦察、追敌、审俘,精神一直绷着,眼下眼皮已有几分沉重。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尤其在父亲面前。
李靖没再多劝,只道:“传令下去,各部轮值守夜,禁止喧哗。炊事兵温热干粮,医官检查伤药兵器。全军寅时起身,卯时用饭,辰时开战。”
命令很快传遍营地。拒马加固,弓弩台上箭矢齐备,陷坑边缘插上短旗示警。士卒们默默进食、磨刀、检查甲胄,没人高声谈笑,也没人随意走动。大战将至,每个人都清楚,这一仗不是为了功名,而是为了清剿祸害百姓的余孽。
哪吒走出营帐,登上前沿哨岗。风火轮悬于足下,随时准备升空。他望着山谷方向,忽然觉得混天绫微微一动,像是被风吹起,可此刻无风。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红绸自行飘起一寸,指向谷底深处。
心头一跳。
他伸手按住混天绫,试图压下异动。可那绸缎竟微微震颤,如同感应到了什么。他闭目凝神,耳中仿佛传来极细微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兽鸣,而是一种低语,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呢喃,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内容,却让他脊背发紧。
“怎么?”李靖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扶剑柄,目光如炬。
哪吒睁开眼,摇头:“不知为何……里面的东西,好像认得我。”
话音落下,山谷缝隙中那道幽光再次闪现。
这一次,比之前更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