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山雾如织。
哪吒脚踏风火轮，身形掠过东岭坡道，身后三十轻骑紧随其后，马蹄压着湿土，无声前行。昨夜休整完毕，大军已按计划分三路入山——他率前锋沿东岭推进，李靖中军居后策应，另有一支偏师绕行西谷牵制敌势。联络符早已备妥，三里一设，遇险即燃，红烟冲天便是合围信号。
林深树密，枝叶交错遮住天光，地上腐草堆积，踩上去软烂发滑。哪吒抬手止住队伍，混天绫在臂上微动，感知空气流动。风向不对，太静了。他眯眼扫视前方枯木丛，忽然冷笑一声：“出来。”
话音落，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取面门。
哪吒头也不偏，乾坤圈疾飞而出，“铛”地撞飞箭矢。紧接着，两侧林中人影闪动，十余残兵从藏身处扑出，挥刀砍向队首战马。这是败军惯用的伎俩——伏击前队，乱我阵型，趁机脱身。
可他们忘了对手是谁。
哪吒脚下一蹬，风火轮腾空半尺，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火尖枪在手，横扫如龙，两名扑来的残兵被枪杆砸中胸口，倒飞出去撞断树干。其余人尚未反应，哪吒已落地旋身，枪尖点地一圈划出赤痕，混天绫顺势展开，卷住三人腰身猛然收紧，直接拖倒在地。
“绑了。”他冷冷下令。
士卒上前捆缚俘虏，清点战场。共歼敌十七人，无一漏网。尸体就地掩埋，不曝尸荒野，也不留标记惊扰山民。这是李靖定下的规矩：兵为民守，不可逞凶。
哪吒俯身查看一名俘虏伤口，那人右臂有烧灼痕迹，衣甲残破却仍佩商朝旧徽。他抽出腰间铜牌，在掌心磕了两下，发出沉闷声响。“你们主将藏在哪？不说，就拿你去喂山狼。”
俘虏咬牙不语。
哪吒也不急，将火尖枪尖端靠近其肩甲，铁器受热发红，焦味弥漫。那人终于颤抖起来，嘴唇翕动：“……西南……山谷……”
话未说完，喉头一哽，七窍渗血。服毒了。
哪吒皱眉收枪。这已是第三个自尽的俘虏。这些人宁死也不肯吐露实情，显然背后有人严令封锁消息。他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峰环抱，云雾常年不散，只一条窄道通入，正是易守难攻之地。
片刻后，联络符升起一道青烟，来自中军方向。
哪吒跃上风火轮，疾驰返回接应点。李靖正立于一处高岩之上，手中地图摊开，目光锁定西南山谷。“又有人死了？”他问，声音平静。
“嗯。”哪吒站到他身旁，“嘴都硬得很，问不出什么。但最后那人说了句‘山谷’，眼神也一直往那边瞟。”
李靖点头：“不必再问了。”他用剑鞘指向地图，“方圆二十里内，能藏千人以上的据点，只有那处深谷。入口隐蔽，背靠绝壁，前有乱石阻道，若设伏兵，十倍兵力也难强攻。他们选那里，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等我们进去。”
“那就让他们等。”哪吒握紧火尖枪，“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意。”
李靖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分兵合围，步步压缩。”哪吒答，“先扫外围，断其耳目，逼他们露出破绽。”
“不错。”李靖收起地图，“传令下去，各部继续推进，每十里扎营一次，斥候前出五里探路，发现敌踪即刻围剿，不留活口，但务必抓一个活的回来。”
命令下达，全军再动。
接下来半日，搜山行动全面展开。轻骑穿林越岭，逐片清理可疑区域。残敌果然分散潜伏，或藏于洞穴，或匿于古庙废墟，甚至有人掘地为坑、以尸掩身。但他们终究是败军，士气低迷，战术粗糙。西岐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几次交锋皆以碾压之势结束。
午时刚过，西路偏师传来捷报：剿灭一股二十人小队，生擒一人。
哪吒与李靖亲赴现场。俘虏被绑在树桩上，满脸血污，神情却仍倔强。哪吒走上前，摘下他的头盔，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你们烧村、劫粮、绑百姓，图什么？商朝早亡了，你们还替谁卖命？”
那人呸了一口血沫：“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活？”哪吒冷笑，“你们抢别人的粮，毁别人的家，就为了自己多喘几天气？这种活法，不如死了干净。”
李靖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他不是主谋。”
哪吒转头看他。
“他是被逼的。”李靖走近俘虏，目光落在其手腕勒痕上，“指甲缝有泥土，鞋底沾着新翻的土屑，说明他曾挖坑埋人——不是杀人者，是被迫处理尸体的杂役。真正下命令的人，还在山谷里。”
俘虏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李靖蹲下身：“你说实话，我们可以放你走。你若不说，等我们打进山谷，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沉默良久，那人终于开口：“首领……在谷底……有个洞……说是截教留下的地方……不能说……说了会遭天谴……”
“什么洞？”哪吒追问。
“不知道……只听说里面有祭坛……点燃就能召来东西……但我们没人敢靠近……夜里常听见哭声……像万鬼齐哭……”
话至此处，他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哪吒伸手探鼻息，尚存一丝微弱呼吸。“又是药。”他收回手，“他们体内都种了毒，随时可控。”
李靖站起身，望向西南山谷方向。阳光斜照，山影拉长，那片幽谷仿佛一张巨口，静待猎物步入。他缓缓道：“情报已明，无需再搜。”
“收兵？”哪吒问。
“不。”李靖摇头，“是进兵。但不是强攻，也不是突袭。”他转身面向传令兵，“鸣锣聚将，全军向山谷外围集结，三里为限，不得擅入。”
号令传出，各部陆续回撤。
傍晚时分，三千轻骑完成合围，营地扎于山谷外三里高坡，依山布阵，前设拒马，侧埋陷坑，后置弓弩台，形成完整防御体系。炊烟升起，士卒轮值守夜，战马饮罢清水，安静卧于棚下。
哪吒登上前沿哨岗，风火轮悬于足下，随时准备升空。他凝视远处山谷入口——巨岩横亘，藤蔓缠绕，仅容两人并行通过。林木深处黑影重重，风吹树叶沙响，如同低语。
“你觉得里面真有什么？”他低声问。
李靖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中长剑仍未归鞘。“不管有什么，都不是我们该怕的东西。”他说，“他们是逃兵，是贼寇，是践踏百姓的恶徒。我们是王师，是护民之军。只要站在这片土地上，就不该退半步。”
哪吒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乾坤圈。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却压不住胸中那股火。
夜渐深，山风转寒。
李靖下令熄灯止声，全军进入警戒状态。斥候已派出去三批，均以长绳系石投路，试探前方路径。结果令人不安——前三百步尚可通行，之后地面松软，稍重之力便陷，极可能是人为布置的陷坑带。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硫磺味，混着腐草气息，说明地下或有机关埋伏。
哪吒最后一次升空瞭望。风火轮带动他悬于半空，视线越过林梢，直抵山谷入口。只见巨岩缝隙间透出一线幽光，似有火影晃动，却又转瞬即逝。他迅速降落，向李靖汇报：“父亲，到了。”
李靖点头，下令全军扎稳阵脚，保持包围态势，明日辰时再议下一步行动。
他自己则立于高岗之上，久久未动。剑尖点地，映着月光，如一根铁钉扎进山野。
哪吒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却是多年征战养成的默契站位——攻可联手出枪，守能互为倚靠。
山谷深处，一片漆黑。
唯有那道缝隙中的微光，再次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