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院子里的积水还在反光。龙允靠在门框上,披风遮着腰间的血迹,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意思是“可以动了”。
苏清漪没睁眼,但抱着孩子的手松了一点。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龙允低头看了眼自己顺来的差役腰牌,铜牌上刻着“城南巡营”,背面一个歪斜的“乙”字,是当值编号。他把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出另一块更小的铁令,上面什么都没刻,只有一道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刮过。
这两样东西,是从昨晚被他放倒的两个守卫身上顺的。一块是官府的,一块是杀手那边的。它们能对上,说明这地方真混成一锅粥了。
他蹲下来,用断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一个院子,四角有岗哨,西边通街口,东墙外是条暗渠。又在院中点了两个红点,分别标了“刑狱司主簿”和“城南巡营统领”。
“这两个是实权人物。”他声音压得低,“一个管审讯抓人,一个控布防换岗。砍了他们,等于剪了灰袍人的手脚。”
苏清漪皱眉:“你要动手?现在?”
“不然等他们把我们三人扒皮拆骨?”龙允冷笑一声,眼里没半分情绪波动,“昨晚那一下,只是让他们分神。今天得让他们疼。”
苏清漪抿紧嘴唇。她不是怕杀戮,她是怕孩子听见、看见、记住。萧承胤才五岁,昨夜那一幕已经够他做噩梦了。
可她抬头时,正对上孩子的眼睛。
萧承胤不知何时醒了,小脸还是发烫,但眼神清明。他看着龙允画的地图,又看看苏清漪,轻轻点了点头。
苏清漪心里一沉。
这孩子不哭了,也不闹了。他知道他们在商量怎么杀人,也知道,这事躲不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些。然后低声说:“我可以帮你传话,但孩子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
“当然。”龙允收起地上的铜牌,“你扮卖药妇,去城南集市走一趟。别真卖药,就晃一圈,看岗哨换班时间,听点闲话。回来告诉我——狗拴在哪,哪个墙头没人巡。”
苏清漪点头:“你要我制造动静?”
“不用。”龙允摇头,“你只要活着回来就行。剩下的,我来。”
他说完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旧伤扯着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面不改色,只把双刀重新绑紧,披风裹好。
计划定了:先杀巡营统领,再斩主簿。一人一晚,错开时间。苏清漪负责踩点,龙允动手,萧承胤留守接应点,用炭笔记下路线变化。
他们不能再待在这个院子。这里已经被盯上,迟早会查到他们头上。必须转移。
趁着晨雾未散,三人从后墙缺口钻出,沿着排水沟爬行半里,进了一处塌了半边的民宅。屋顶漏雨,墙角堆着烂柴,但背街,安静,适合藏身。
龙允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埋伏痕迹。苏清漪把孩子安置在角落干草堆上,喂了口水,便出门去了。
外面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密如针,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龙允坐在窗边,听着雨声,数着心跳。他知道自己不能拖太久。伤口渗血,体力在掉,每多一天,风险就翻倍。
但他必须等。
直到傍晚,苏清漪回来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拎着个空篮子。
她进门第一句就是:“子时换岗,间隙只有三息。狗在东侧,绳长两丈,能绕到屋后。”
龙允点头:“够了。”
“你还真要杀?”苏清漪盯着他,“不是吓唬人?”
“我从不吓唬人。”他低头擦刀,“吓唬人的,都死了。”
苏清漪没再说话。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人像块铁,冷、硬、不会弯。但她也明白,如果不反击,他们三个明天就得死。
夜里十一点,雨越下越大。
龙允披上黑绸披风,戴好青铜龙头面具,左脸的龙鳞疤被雨水打湿,隐隐发烫。他最后看了眼蜷缩在草堆里的孩子,转身出门。
街道空无一人。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到了城南巡营统领的宅子外,蹲在对面屋檐下观察了半个时辰。果然,子时一到,东侧岗哨换人,两名差役打着伞过来交接,原岗提着灯笼往回走。
就在这一瞬,狗吠声起。
龙允早已绕到后巷,攀上邻家屋顶,踩着瓦脊滑到宅院东墙。他抽出靴底薄刃,割断狗绳。狗受惊狂奔,冲向东角门,守卫闻声追出。
西墙空了。
他翻墙而入,落地无声。院内静悄悄,只有廊下灯笼在风雨中摇晃。主卧灯还亮着,窗纸映出一个人影,正在翻文书。
龙允贴墙靠近,拔出“断水”,刀锋抵住窗缝,轻轻一挑。机关崩开,窗开了条缝。
他闪身进去。
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动静抬头,只看到一道黑影扑来。他张嘴想喊,喉咙已被刀锋抹过。血喷出来,溅在纸上,字迹糊成一团。
龙允没看他一眼,直接搜身。找出一封密信,上面写着“名单尚有其一,三日内务必清除”。还有一块铜牌,正面刻“黑鸦令”,背面是个“丙”字。
他收好东西,原路退出。翻墙时脚下一滑,踩碎一片瓦。他立刻停住,伏在墙头听动静。
没人发现。
他跳下墙,沿原路返回,回到藏身处时,天已快亮。
苏清漪一直在等。见他回来,立刻递上干布。他脱下披风,肩头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肋骨往下流。
“成了?”她问。
“第一个。”他把铜牌和信扔给她,“黑鸦令,是黑龙阁外围联络用的。看来丞相不止买了刺客,还养了官。”
苏清漪脸色变了。她没想到,连朝廷命官都被渗透成这样。
“名单上另一个是谁?”她问。
“还没查。”龙允靠墙坐下,闭眼喘气,“明天再说。”
萧承胤这时醒了。他坐起来,看着龙允满手是血,一句话没说,爬过去拿布条帮他缠手。
动作笨拙,但认真。
龙允低头看他:“不怕?”
孩子摇头:“你昨天说……敌人耳朵灵,眼睛笨。让他们听见动静,就顾不上别的。”
龙允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你还记得。”
“我都记着。”萧承胤小声说,“你教的每句话,我都记着。”
苏清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包袱。
第二天白天,三人没动。
龙允养伤,苏清漪守门,萧承胤趴在破桌上,用炭笔在废纸上画地图。他把城南巡营的位置圈出来,又标了几个可能的岗哨点,最后写下五个字:“走水道,可潜入。”
下午,苏清漪出门买了点米和盐,顺便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难看。
“巡营闭门查内鬼。”她说,“今早发现统领死在房里,喉咙一刀,没挣扎。官府封锁消息,但底下人已经在传——说是刺客干的。”
龙允点头:“他们怕了。”
“你不该留活口。”苏清漪低声说,“现在全城都会搜。”
“我没想要他们不怕。”龙允靠在墙边,手里摩挲着那块黑鸦令,“我要他们乱。乱了,才有空子。”
晚上,他把萧承胤画的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孩子虽然小,但记性好,方向感强。他标出的几条暗渠路线,确实能绕过主要岗哨。
“下次你不用等。”他对孩子说,“我在外面,你在这儿画路线。画好了,交给苏姨。”
萧承胤点头:“嗯。”
龙允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问题。
“你是不是也该学杀人?”
他没回答。
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避不开。这个孩子早晚得面对血,面对死,面对不得不杀的人。
他只希望,到时候,这孩子还能分得清——谁该死,谁不该死。
第三天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城墙上,像一把出鞘的刀。
龙允站在屋顶,望着远处刑狱司主簿的宅院。那里灯火通明,守卫比前两天多了两倍。
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防备了。
但他不在乎。
计划不变。
今晚,第二个目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