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堆上的水汽还在往上冒，龙允的右手指节已经压进了泥里。他没动，但耳朵一直听着厅堂那边的动静——灰袍人回去了，可那股杀意没散。他知道，对方只是暂时收手，不是放弃。
苏清漪靠在墙角，怀里抱着萧承胤。孩子闭着眼，呼吸轻得像猫踩棉花，可睫毛一直在抖。他在听，在记，在等。
龙允用咳嗽传了个暗号：三短一长。这是他们逃亡路上定的规矩，意思是“别动，还没到时候”。苏清漪轻轻拍了下孩子的背，算是回应。
可这次，不是她拍的。
是萧承胤自己动了下手，反过来捏了下她的手腕。
很小的动作，但她懂。这孩子有主意了。
龙允也察觉到了。他眼角微抬，瞥见苏清漪的脸色不太一样——不是害怕，是压着点什么。他心口一紧，想开口拦，又不能出声。现在只要有一点异动，整个院子的人都会扑上来。
但他错了。动手的不是大人，是小孩。
萧承胤慢慢把手伸进身下的烂稻草里，指尖抠进泥缝，一点一点，摸出半块碎瓦片。边缘锋利，划得他掌心发疼。他没吭声，只把瓦片藏进袖口，借着翻身的动作，把身子往苏清漪另一边挪了寸许。
他记得山里的事。
那天风大，龙允教他走路要贴树根，踩实土，听见响动先蹲下，别抬头。还说：“敌人耳朵灵，眼睛笨。你让他听见动静，他就顾不上看别的。”
他还学过怎么惊鸟。
拿小石子打树枝，鸟飞起来，追兵就以为有人从林子里穿过去了。那会儿他笑，说这招骗狗都难，龙允冷笑一句：“能骗住人就行，人比狗蠢。”
现在，他要用这招骗差役。
屋顶残檐上挂着几片破瓦，风吹得晃，其中一块松得厉害，底下正好是个积水坑。两个打手站在那儿守门，一个抽烟，一个靠着门框打盹。只要瓦片掉下去，水花一溅，他们肯定抬头。
他假装抽搐，身子猛地一弹，右手顺势甩出瓦片。
“啪！”
一声脆响撞在木梁上，紧接着“哗啦”几片瓦坠落，砸进水坑，水花四溅。
“谁？！”打盹的那个差役猛地拔刀，抬头就吼，“上头有人！”
抽烟的那个直接跳开两步，刀尖对准屋檐：“操！真有人爬墙？！”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就要往厅堂报信，另一个抄起院角梯子就往上搭。“我去看看！你守住门！”
脚步乱了。
厅堂门口那俩持刀守卫也慌了神，左右张望。连坐在屏风后的灰袍人都站了起来，手里图纸一攥，正要往外走，却被冲进来的下属拦住：“大人！外面可能有同党接应！要不要调人？”
“稳住！”灰袍人低喝，“先查院内！别中了调虎离山！”
可命令归命令，人已经分了心。两个守卫盯着屋顶，手握刀柄，肩膀绷得死紧。就连角落那个瘸腿老头——那个奸细——也站起身，眯眼往檐上看，嘴里嘟囔：“真有人敢来劫人？”
就是这一瞬。
龙允动了。
他像条蛇一样从草堆里滑出来，披风一抖盖住动作，双刀无声出鞘。左脚一点地，整个人贴着墙根掠过去，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第一个守卫后颈挨了刀背，闷哼都没发出就软了下去。龙允左手一捞，把他拖进草堆深处。第二个刚转头，龙允已旋身近前，断水横格他刀，斩月柄端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人倒了。
他没停，迅速扒下其中一人的差役外袍套上，面具压低，站回原位，和原先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肋骨处那道旧伤被扯开了，血正顺着腰带往下渗。
苏清漪全程没动。
她抱着孩子，依旧靠墙坐着，脸还是那副虚弱样。可当她看见龙允站回门口，姿势和之前那个差役分毫不差时，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成了。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萧承胤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袖子里悄悄比了个“二”——那是他们昨天晚上偷偷定的暗号，意思是“我帮上忙了”。
她没笑，只用拇指在他手心划了下，回了个“好”。
龙允站在门边，眼皮都没抬。他听着院子里的混乱：梯子翻倒的声音、差役叫骂的声音、灰袍人在厅堂里训话的声音。他不动，也不看任何人，就像个普通的守门差役，值勤而已。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只是脱险。
是变了。
以前这孩子只会躲，会哭，会拉着苏清漪的衣角喊“娘”。上次在山林里，他被野狗追，跑得摔了一脸泥，还是龙允一刀劈了狗头才救下来。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就是个累赘，救他，是因为一时心软。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一下瓦片，不重，也不狠，可时机准，胆子大。他知道敌人怕什么，知道怎么让他们分神。这不是小孩闹着玩，是真在想办法活命。
龙允心里冒出个词：**像我**。
他立刻把这个念头掐了。他不是什么好人，不希望这孩子像他。可事实摆在眼前——这五岁的娃，已经开始学会在刀尖上走路了。
院外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巡城差役经过，远远喊着：“西街发现踪迹！所有据点加强戒备！封锁巷口！”
门口剩下的那个差役一听，赶紧冲进厅堂汇报。灰袍人沉声下令：“加派两人去西街协防！这边留四人轮岗，其他人随时待命！”
人开始调动。
两个新差役进来换班，原班人马撤下两个去西街。龙允低着头，和其他守卫一起列队站好，没人多看他一眼。新来的两个差役穿着湿靴子，裤脚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扫了眼对方腰间的令牌——是真的。
说明官府和杀手真混在一起了。不是临时合作，是早就串通好了。
他不动声色，接过同伴递来的半碗凉水，低头喝了口。水浑，有土腥味，但他不在乎。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他们有了空档。守卫换了，注意力在外头，奸细也被刚才的动静晃了神。如果他想杀灰袍人，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但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杀了灰袍人，这里立马大乱。差役会封院，杀手会围杀，他们三人插翅难飞。而且……他看了眼草堆里的母子。
这孩子刚才那一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
他要是现在冲进去砍人，等于把这孩子刚挣来的喘息机会又砸了回去。
得等。
等一个更稳的时机。
他靠在门框上，手搭在刀柄，眼神放空，像个疲惫的差役。可脑子里已经在推演下一步：怎么拿到灰袍人身上的信物？怎么摸清这院子的进出路线？怎么让苏清漪和孩子安全转移？
正想着，一只苍蝇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挥，也没动。苍蝇爬了两步，又飞走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山林里，萧承胤问他：“爹，苍蝇为什么总往伤口飞？”
他当时头都没抬，说：“因为它们闻得到死气。”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身上有死气吗？”
他冷笑：“我就是死气。”
现在想想，这孩子问得真他妈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沾着泥、血、草屑，还有刚才那碗水的污渍。这手杀过三百多人，沾过的血比这院子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可刚才，它为了护住一个孩子，宁愿装死，宁愿忍。
他不知道这是进步，还是退步。
但他知道，这感觉……不坏。
院内渐渐安静下来。
西街的“发现踪迹”最后查无实据，差役们骂骂咧咧地撤了。灰袍人重新坐回厅堂，手里图纸翻来覆去地看。奸细老头缩回角落，捧着破碗啃冷馍，眼神却时不时往草堆这边瞟。
龙允站着，一动不动。
苏清漪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萧承胤这次真睡着了，小脸发烫，呼吸有点急。她知道他烧还没退，可刚才那一波操作耗了心神，孩子撑到现在，已经够狠了。
她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龙允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把披风拉了拉，遮住腰间渗血的地方。
天光一点点移过来，照在院墙上，照在烂草堆上，照在那个假装昏迷的男人、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那个闭眼睡觉的孩子身上。
他们看起来还是那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刀，已经出鞘了。只是还没亮给人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