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零七分,老周办公室的灯终于熄了。龙允最后一个走出门,风衣下摆扫过门槛,左手仍插在口袋里,指腹压着那张写着“老周”的便签纸。外面夜风刺骨,他没抬头看天,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黑色越野车。赵虎已经发动引擎,林默坐在副驾,手里抱着公文包,包扣锁得严实。
车轮碾过湿冷柏油路,声音低沉。车内无话。后视镜里,老周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目送他们离开,身影在路灯下缩成一团暗影。
二十分钟后,车队抵达老鸦岭东侧三公里处的临时集结点。五辆无标识厢式货车依次停靠山脚废弃采石场边缘,车身漆黑,轮胎宽厚,车顶加装强光探照灯。赵虎跳下车,活动肩颈,迷彩裤膝盖上的夜露已干成灰白色印迹。他走到龙允面前,低声说:“人齐了,装备清点完毕,非致命器械全部到位。”
龙允点头,拉开主车侧门。车内改装成移动指挥台,中央是折叠操作桌,上面铺开卫星图与仓库结构草图。林默立即打开终端,接入加密信号源,调出二十四小时前的红外热成像记录。画面中,建材厂仓库北侧宿舍区有十二个热源点,调度室有两个,岗亭一个,巡逻路径显示每小时一轮换。
“过去六小时,守卫人数减少四人。”林默语速平稳,“南岗哨撤了两人,北门巡逻从双人减为单人。供电线路负载下降百分之三十七,说明部分监控设备已关闭。”
赵虎凑近屏幕。“他们把人调去前路了?”
“不止。”林默放大仓库后门装卸区,“昨天这个时候,这里有三辆冷链车待发。现在一辆没有。运输节奏被打乱,他们在集中力量防截货,顾不上后方。”
龙允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少见——通常他只用眼神或一句话做决定。但现在,他在算时间。
“‘灰鼠’最后一次联络是什么时候?”他问。
林默翻动记录。“三点五十六分,通过公用电话亭接入,信号断续。他说‘桩升二级’,之后再无回应。我判断,他现在无法主动传信,但情报可信。”
“那就是空档。”赵虎握紧战术手电,“我们不等了。他们以为我们会拦路,我们就偏去他们最不敢想的地方——老窝。”
老周坐在后排座位上,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你们一动,我的人就完了。孙二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跑北线的车队。”
龙允转过身,面对他。“所以他不会知道是你的人泄密。他会以为是自己人漏了防。”
“可他还是会报复所有合作的车队。”老周声音低哑,“我不怕死,我怕连累别人。”
“那就让他没机会报复。”龙允说,“我们进去,控制调度系统,拷走台账,切断通讯。等他赶回来,证据已经不在现场,人在我们手里。他不敢乱动。”
林默补充:“我们只控不杀,不毁设备,不伤人命。但广播会放,说黑龙会依法接管整顿,请无关人员原地等候处理。这样一来,司机不会拼死抵抗,内部也会混乱。”
赵虎咧嘴一笑。“他们还以为是警察突袭,根本想不到是我们先动手。”
老周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就快。越快越好。”
龙允不再多言。他对林默说:“切断外围供电和通讯,释放干扰信号,限时三分钟完成。赵虎,你带突击组从东侧围栏潜入,控制岗亭,开门接应主力。我带队直扑调度室。”
命令下达,全员行动。
十分钟后,技术组远程切断仓库区独立电网,外部路灯瞬间熄灭。无线干扰器启动,对讲频道陷入杂音。厂区陷入短暂黑暗与信息盲区。
赵虎率四人小组贴山壁前行,距东侧破损围栏五十米时全员匍匐。夜视仪视野中,岗亭内守卫正低头玩手机,另一人靠椅打盹。赵虎比划手势,两人从侧翼包抄,一人断电源箱,一人持电棍贴近铁门。
十秒后,铁门无声开启。赵虎闪身而入,电棍轻触两名守卫颈部,对方抽搐倒地,未发出声响。他迅速搜走对讲机和钥匙,打开主门电子锁。
龙允带队五辆车全速推进,车灯全灭,仅靠车头微弱轮廓灯引导。车辆鱼贯驶入仓库大院,直接停靠调度室门前。车门打开,十名队员迅速散开,封锁电源房、通讯基站、出入口三大节点。
林默第一时间进入调度室,拔下主机硬盘,插入便携读取器。屏幕上立即跳出运输台账目录:客户名单、路线分配、收费记录、押运人员排班表全部在列。他快速拷贝,同时将预录广播导入内部广播系统。
龙允站在调度室外走廊,透过玻璃观察室内情况。两名值班员已被控制,背靠墙蹲地,双手抱头。一名队员守在门口,手持辣椒喷雾,未动武。
“数据多久能完?”他问林默。
“三分钟。”林默头也不抬,“加密后分三路上传,即使中途断链也能恢复。”
“广播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播。”
龙允看了眼腕表。四点三十八分。他按下对讲机:“全体注意,执行第二阶段。广播播放,所有人按预案行动。”
下一秒,仓库喇叭响起冷静男声:“请注意,黑龙会现已依法接管本仓库运营秩序。所有非法设卡、勒索、扣车行为即刻终止。请无关人员留在原地,等待后续处理。反抗者将被依法处置。”
声音覆盖整个厂区。宿舍楼窗口陆续亮灯,人影晃动。货仓区域传来脚步声,有人试图集结。赵虎立即带人封住东西两侧通道,用反光背心和清障标识设立临时警戒线,高喊:“执法整顿!无关人员退后!”
混乱开始蔓延。
五分钟后,林默起身。“数据拷贝完成,正在加密传输最后一段。”他合上设备,将硬盘放进防磁箱。
龙允走到调度室中央,拿起挂在墙上的仓库平面图。这张图标注了所有出入口、消防通道、监控死角。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折起塞进风衣内袋。
“赵虎!”他喊。
“到!”
“清点人数,布防正门和侧翼。守住调度室、电源房、主门。不要追击,不要扩大冲突。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明白!”赵虎立即调度队员,占据制高点,架设照明灯,形成压制性存在。
此时,仓库内部已有十余人聚集在货仓前,手持木棍铁管,试图组织反击。但因广播威慑,无人敢率先冲锋。有人打电话,发现信号中断;有人想开车冲门,发现车辆电瓶被提前断开。
局势失控,但未爆发全面混战。
龙允登上仓库瞭望台。这里是全厂最高点,可俯瞰整个大院。他站在铁梯顶端,风衣被夜风吹得鼓动,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远处公路漆黑一片,但他的眼睛盯死了那个方向。
他知道,孙二一定会来。
林默跟上来,站在他侧后方。“数据已全部上传至安全节点,原始硬盘销毁。广播持续循环,每五分钟一次。我们的人守住关键点位,敌方处于被动防御状态。”
龙允嗯了一声。他没说话,目光始终锁定公路尽头。
突然,林默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提示音。他低头查看接收器,眉头微皱。
“怎么了?”龙允问。
“外围红外感应器触发。”林默调出画面,“三辆越野车正从北线主干道高速逼近,车速超过一百一十公里每小时,未开远光灯。”
龙允眼神一凝。
“是孙二。”他说。
赵虎也上了瞭望台,喘着粗气。“正门堆了两辆空货车当路障,侧门加了铁链。兄弟们都到位了,就等他们回来。”
龙允终于从口袋里抽出左手,缓缓戴上战术手套。动作缓慢,却带着决断意味。
“他们以为我们会在路上拦货。”他说,“但他们没想到,我们根本没打算等他们上路。”
他转身面向仓库大院。灯光下,队员各就各位,武器未出鞘,阵型却已成。调度室灯火通明,广播仍在重复播放。被控制的守卫蹲在墙角,没人敢动。反抗者缩在货仓阴影里,进退两难。
胜势已定,只差一战。
龙允最后看了眼公路方向,然后摘下耳机,递给林默。
“你下楼,守好数据。”他说。
林默没动。“你要干什么?”
“我去门口。”他说,“他回来,得亲眼看见是谁动了他的老巢。”
说完,他转身走下铁梯,步伐稳定,风衣下摆在台阶上轻轻摆动。赵虎紧随其后,手按电棍,右脸疤痕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仓库正门前,路障之后,龙允停下脚步。他站着,像一根钉入地面的桩。
身后,是已被掌控的战场。
前方,是即将奔赴而来的敌人。
夜风卷起尘土,在他脚边打旋。
远处公路上,第一道车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