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老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墙上那张手绘线路图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发白,红笔画出的横线横贯北线主干道,像一道刀口划在地图中央。龙允站在桌前,风衣未脱,左手仍插在口袋里,指腹压着内袋中那张写着“老周”的便签纸,温度尚未散去。
林默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从牛皮纸袋取出热力图打印件,铺在账本旁。纸面密布着七处红点,对应孙二设卡拦截的历史坐标。他抽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标注时间、频率、车辆类型,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稳定沙响。
“八个扣车点集中在隧道南北口及三岔路口。”林默开口,语调平直,“其中五处出现在每日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之间,与孙二手下换岗时间吻合。他们使用无牌面包车封路,假借‘道路维修’名义,实则查验货单。”
赵虎靠在门框边,迷彩裤膝盖处沾着夜露,右脸烧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他盯着地图,喉结动了一下:“我们的人昨天绕西线走通了,说明他们眼线没布到那边。但北线是命脉,他们不会松。”
“所以不能等他们查漏。”龙允说。他走到墙边,指尖落在三个被圈出的仓库据点上,停在中间那个——老鸦岭东侧废弃建材厂。“你昨晚说,他囤冷链和建材?”
老周点头,拿起圆珠笔在厂址外围画了个圈。“这里进出都是深夜,货车挂外地牌,卸完就走。我有个司机朋友想查,第二天车胎全被扎破,方向盘上留了把刀。”
林默翻开手持终端,调出卫星图像。画面中,厂区围栏破损,内部停放三辆重型厢式货车,入口有活动岗亭,两名持棍男子来回走动。
“二十四小时有人守。”他说,“但运输节奏固定——每周二、五凌晨两点发车,路线不变。若要截货,最佳窗口是发车后十分钟,驶入主干道前那段弯道。”
龙允看着弯道位置,距离隧道入口仅一点八公里,前后无监控,两侧山体遮蔽。他缓缓点头。
“计划有了。”他说。
林默立即抽出空白纸页,开始绘制流程图。标题写的是“断流一号”。第一阶段:诱敌运输。由老周安排两辆合作车队的货车,装载普通建材,按正常流程接单,于明日上午九点十五分驶入北线主干道。车上安装隐藏摄像头,行车记录实时上传加密云盘。
第二阶段:事故拦截。赵虎带领四人小组,伪装成故障抛锚车辆,停在弯道前方五十米处,制造交通堵塞。当孙二手下上前交涉时,龙允带队从侧路包抄,以“协助清障”名义控制现场,同步取证其非法设卡行为。
第三阶段:证据固化。林默在指挥点接收全部视频流,确认布防人数、武器配置、通讯方式,形成完整证据链。若对方动武,则立即报警并撤离,不发生正面冲突。
“全程非致命装备。”龙允补充,“电棍、辣椒喷雾、束缚带。我们不是来打人的,是来拿证据的。”
赵虎皱眉。“他们带砍刀,我们空手上?”
“一旦动手,就是互殴。”龙允说,“我们要的是他们违法的实证,不是街头火并。警察来了,看到的是我们被拦、被威胁,他们在私设关卡收钱——这才能断他们的根。”
老周低头抽烟,烟头明灭。片刻后,他掐灭烟蒂,抬头:“我可以派两个老司机。一个跑这条线八年,另一个是他徒弟,胆子大,嘴严。”
“车牌要换。”林默说,“用新注册的临时牌照,避免追溯。行车路线提前报备物流平台,制造合法运输假象。”
赵虎站直身体。“我带人今夜摸一遍侧路地形,看有没有隐蔽集结点。另外,得准备一辆拖车,万一他们真堵路,我们可以演得更真。”
龙允看向他。“你负责外围警戒和应急支援组。一旦发现异常增兵或武器升级,立即叫停行动。”
“明白。”赵虎抓起外套,转身出门。
办公室只剩三人。林默继续完善方案,将时间节点细化到分钟级:
09:15 货车驶入北线
09:23 进入弯道区域
09:25 抛锚车启动故障警示灯
09:27 孙二手下出现交涉
09:28 主队从东侧土路切入
他在每个节点旁标注通讯频率、撤离路线、备用集合点。方案末尾附上风险评估:一级风险为对方携带枪械;二级为设伏反制;三级为线人泄密。应对策略均为“立即终止,全员撤退”。
老周起身,走到线路图前,用红笔在弯道处加了一个三角标记。“他们每次收钱都让司机下车,围着车转一圈,看有没有夹带。你们要是冲得太快,他们反应过来会直接砸车。”
“所以我们得让他们以为只是普通纠纷。”龙允说,“拖车工装、反光背心、清障标识,全都按正规流程来。他们敢动手,就是袭警式执法。”
林默合上电脑,将“断流一号”方案打印两份,一份交给老周,一份自己留存。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目光落在龙允脸上。
“线人还在里面。”他说。
龙允知道他说的是谁。三个月前,一个被孙二开除的调度员找到黑龙会,愿意提供内部信息换取庇护。此人现在在孙二的调度中心做夜班记录员,代号“灰鼠”。
“今晚必须联系他。”龙允说,“确认明天是否有额外布防。”
他掏出手机,输入一串加密号码,发送简讯:“明九点,照常?”
等待三十秒,回复抵达:“已加五人驻岔口,桩升二级。”
龙允看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默伸手要过手机,看过消息,眉头锁紧。“他们提前设防了。不只是增兵,还升级了检查桩——以前是临时路障,现在可能是固定岗。”
老周猛地站起。“他们察觉了?”
“不一定。”林默分析,“可能是常规加强。也可能是我们昨晚动作太顺,引起怀疑。但无论如何,原定拦截点现在已经变成陷阱。”
龙允没说话。他走回墙边,手指从弯道移开,沿着主干道向北推移,最终停在建材厂仓库的标记上。那里是孙二的货物流转中枢,所有被勒索的车队货物,都要经此中转分流。
“他们加强了前路防守,说明后方更怕丢。”他说。
林默立即调出仓库卫星图,放大进出通道。夜间红外影像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共有十一辆货车出入,其中六辆装载冷链箱,目的地为周边县城农贸市场。
“如果我们在他们发车前动手……”林默低声说,“不是截路上的货,而是断源头的货。”
龙允眼神微动。
“不行。”老周立刻反对,“那里守得最严,晚上都有巡逻队。而且一旦动手,就是撕破脸,他们会报复所有合作的车队。”
“所以我们不动手。”龙允说,“只收集情报。看他们怎么运,什么时候运,由谁指挥。等我们掌握了全部节奏,才能决定下一步。”
他转向林默。“重新评估‘灰鼠’的情报可信度。他为什么现在才报?是不是被盯上了?”
林默迅速拨号,接入安全线路。十秒后挂断。“他换了公用电话亭通话,信号中断三次。说明他在规避监听,但也可能意味着处境危险。”
龙允点头。“暂停一切外部联络。让他保持沉默,直到我们确认安全。”
他再次看向地图,目光长久停留在仓库标记上。手指轻轻划过那片区域,像是在丈量距离。
赵虎推门进来,肩上挎包滴着水。“土路能走,但只有二十米隐蔽区。对面山坡有摄像头,虽然老旧,但还能用。我已经让人去查供电线路,看能不能临时切断。”
他看见桌上手机,脸色一沉。“他们加防了?”
龙允嗯了一声。
赵虎走到地图前,拳头砸在弯道标记上。“那就别在路边演了。直接端他老窝。”
“不行。”老周厉声说,“我还有司机要养家,你一动,他们全得死。”
“所以我们不动。”龙允重复,“原计划取消。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轻举妄动。”
他按下对讲机频道:“所有单位注意,‘断流一号’行动终止。重复,行动终止。保持静默,等待新指令。”
频道里传来几声确认音。
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林默将打印的方案收回文件袋,封口,放进公文包最里层。赵虎站在角落,检查通讯设备电量,手指反复按压耳机开关。老周坐在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龙允依旧站在地图前。风衣下摆垂落,遮住半幅线路图。他的左手仍插在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张便签纸。许久,他缓缓抬头,视线越过桌面,落在仓库标记的正中央。
那里没有红圈,也没有箭头。但他知道,答案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