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赶路,众生回避
一、狐仙出巡
民国二十三年,霜降。
辽东的官道在暮色中像一条冻僵的蛇,蜿蜒着没入远处的黑松林。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被夜色一寸寸吞掉,路边的枯草上凝起了白霜。
老猎户周德山背着一杆土铳,正从镇上卖完皮子往回赶。他本是个胆大的人,年轻时连黑瞎子洞都敢钻,可今儿不知怎的,后脊梁骨一直发凉,总觉得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周老哥——"
身后突然有人喊他。周德山回头,只见官道尽头走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却没有烛火,却泛着一层幽幽的青光。
"您是……"
"借个火。"老者凑近,周德山这才看清他的脸——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最奇的是,老者身后似乎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可那影子……竟有两条尾巴的形状。
周德山的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地上。
"您……您老这是去哪儿?"
老者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细碎的牙齿:"赶路。狐仙出巡,众生回避。"
话音未落,远处的黑松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千军万马在枯叶上踏过。周德山瞪大眼睛,只见林间的阴影里,亮起了一盏又一盏青色的灯笼。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那不是灯笼,是眼睛。
成百上千双碧绿的、琥珀色的、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次第亮起。狐狸,全是狐狸。大的如犬,小的如猫,白的如雪,红的似火,黑的像墨。它们排着队,悄无声息地从林子里涌出来,沿着官道两侧整齐地列成两排,像是在迎接什么。
周德山的腿软了,他想跑,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莫怕。"老者——不,那狐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是我家娘娘出巡,借这人间官道走一走。你且站在路边,闭了眼,数到三百,再睁开。"
二、众生回避
狐仙的话像是有某种魔力,周德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虽闭着眼,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先是风声变了。原本萧瑟的秋风忽然变得柔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像是陈年的桂花混着雨后青苔的味道。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而是某种轻盈的、近乎漂浮的声音,像是绸缎拂过草地。
"回避——"
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狐仙娘娘驾到,众生回避——"
这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周德山听见路边的枯草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那是野兔和山鸡在奔逃;头顶的树梢上扑棱棱一阵乱响,是夜枭和乌鸦在飞离;甚至远处的村庄里,狗吠声都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回避——"
唱声又起。
这一次,周德山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自己身边拂过。那凉意不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像是深秋的月光洒在身上。他闻见那股香气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狐臊味,却不难闻,反而让人想起旧年闺阁里的熏香。
"一、二、三……"他开始默数。
数到五十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环佩叮当声,清脆悦耳,像是玉石相击。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有什么人从他身边款款走过。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极轻,极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周德山说不清那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觉得那里面藏着千百年的寂寞,比辽东的冬夜还要漫长。
"……为何闭着眼?"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温热。
周德山浑身一僵,数到一百零一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死死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可那声音却不放过他:
"睁开眼,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那声音像是丝线,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心神。周德山感觉自己的眼皮在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推。他的意志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娘娘,"先前那老者的声音响起,"时辰不早了,前方还有三座山要过。"
耳边的呼吸声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罢了。你是个有福气的,今日不取你眼睛。"
那声音远了。周德山感觉那股凉意从他身边流过,像是一条河,向着远方去了。
三、狐嫁女
数到三百的时候,周德山睁开了眼。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夜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远处的黑松林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边的枯草上,落着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红色的羽毛——不,不是羽毛,是一片狐毛,红得像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他捡起来,那狐毛入手温润,竟像是上好的丝绸。
周德山把狐毛揣进怀里,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自那以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暴躁的性子变得温和,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清亮。更奇的是,他再也不打猎了,把土铳挂在墙上,日日去山神庙里烧香。
村里人都说他中了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夜之后,他常常做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桃花林,林深处有一座朱红的楼阁,楼阁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他坐在楼阁的最末一席,面前摆着山珍海味,可他却不敢动筷——因为上首坐着的,是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女子。
他始终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斗篷下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和一张似笑非笑的唇。
"那夜你闭着眼,"女子在梦里对他说,"我想看看你的眼睛,你不让。如今我日日请你来,你可愿意睁开眼,看看我?"
周德山在梦里总是摇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摇头,只觉得若是睁了眼,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样的梦做了三年。
第四年开春,周德山病了。病得很重,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出缘由,只说他是心病。他躺在炕上,气若游丝,却日日念着一句话:"她来了……她来接我了……"
那是清明节的夜里,周家的小孙子起夜,迷迷糊糊看见院子里站满了狐狸。白的、红的、黑的,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一直排到村口。它们不说话,不叫唤,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小孙子吓得尿了裤子,连滚爬爬地去喊大人。可等周德山的儿子们冲到院子里时,狐狸们已经不见了,只有月光下,两行浅浅的爪印,从院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林。
而炕上的周德山,已经咽了气。
他的脸上带着笑,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是那片红色的狐毛,四年了,竟还像新的一样鲜艳。
四、狐仙娘娘
周德山死后,村里人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黑松林边上,正对着那条官道。
下葬那天,怪事发生了。
明明是大晴天,可棺木入土的那一刻,天上忽然飘来一片乌云,下了一阵急雨。雨点落在地上,竟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更奇的是,雨停之后,周德山的坟头上,忽然长出了一株桃树。
那桃树一夜开花,花开如霞,香气飘出十里。
打那以后,每年的霜降之夜,官道上都会发生怪事。
有赶夜路的货郎说,他见过一支奇怪的队伍。没有锣鼓,没有唢呐,只有一盏盏青色的灯笼在黑暗中飘浮。灯笼后面,是一顶红色的花轿,轿帘上绣着九条尾巴的狐狸。轿子两侧,走着穿长衫的老者和穿短褐的少年,个个面目俊秀,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
"狐仙嫁女,众生回避——"
那尖细的唱声,能传出三里地。
听见这声音的人,必须立刻闭了眼,背过身去,数到三百再回头。若是偷看了……
村里有个叫二愣子的年轻人,不信邪。有一年霜降,他故意躲在路边的草垛里,想瞧瞧那狐仙到底长什么模样。
他看见了。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二愣子躺在草垛里,两眼空洞洞的,像是被人挖去了眼珠。可他的脸上却带着笑,一种极其满足、极其幸福的笑,仿佛看见了这世上最美的景象。
他从此成了瞎子,却日日坐在村口,对着黑松林的方向,喃喃自语:"美……真美……九条尾巴……红色的衣裳……"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有周德山的儿子,偶尔会去给他送一碗饭。因为二愣子瞎了之后,嘴里念叨最多的,除了"美",就是一句话:
"周老爷子……在轿子里……他在笑……"
五、尾声
如今,那条官道早已荒废,变成了田间的小路。可每年霜降,附近的村民还是会早早关门闭户,在门槛上撒一圈灶灰。
老人们说,那是给狐仙娘娘让路。
"狐仙赶路,众生回避。看见了不该看的,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也有那胆大的后生,在霜降的夜里趴在窗缝上偷看。他们说,曾看见月光下,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站在周德山的坟前。她的身后,九条尾巴像扇子一样展开,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在等什么人。
或者,她只是在等一个愿意为她睁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