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零八分,赵虎的越野车拐进城南修车铺群。铁皮棚顶被晨光晒出暗锈,几辆半拆的货车停在泥地上,机油渗进砂石,泛着浑浊的光。他没下车,摇下车窗,把烟盒拍在副驾座上,抽出一支叼着,打火。
修理工老马蹲在轮胎边拧扳手,抬头看了眼车牌,又低头干活。赵虎吐出一口烟,嗓门压低:“听说南门线最近不太平?”
老马手顿了顿。“谁不知道。过一趟桥,交两趟钱。”
“就没个能走的路?”
“有啊。”老马冷笑,“给够钱的,都能走。”
赵虎不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卡片,搁在引擎盖上。卡面无字,背面印着一串数字和二维码,角上压着极小的“龙”字暗纹。
“有人想保货到仓。”他说,“不收保护费,不搞私刑。明价派单,全程录像。你要信得过,扫码谈。”
老马盯着卡片没动。旁边一辆破面包车里钻出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瞥了一眼,嗤笑:“又是拉人的?上个月荆楚那边也来人,说要建车队,结果呢?头天发车,第二天司机家门口就被人泼粪。”
赵虎没看他,只问:“你被截过几次?”
灰夹克一愣。
“三个月,四次。”他闷声说,“一次冷链药,赔了三万二;一次活禽,扣了六小时,鸡全闷死了。平台不管,报警也不立。你说我找谁去?”
“这张卡,给你七十二小时。”赵虎说,“试一条线。货要是损了,赔款直接打你账户。不签合同,不留身份证复印件。愿意的,扫码进群,明天清晨五点,废弃货运站见。”
他说完点火起步,轮胎碾过碎石,扬尘卷起,把卡片留在原地。
老马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塞进了工具箱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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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点四十七分,废弃货运站铁门吱呀推开。六个人陆续走进来,裹着外套,手里拎着行车证、驾驶证。老陈走在最后,五十出头,鬓角花白,左手指节变形,是常年握方向盘落下的毛病。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迈步进去。
站内空旷,水泥地裂着缝,屋顶漏下几道灰白光线。龙允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前摆着纸笔、档案袋、一台老式录音机。他穿黑色高领毛衣,外搭风衣,眉骨那道疤在侧光下显出浅痕。赵虎站在十米外的柱子旁,双手插兜,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人说话。
龙允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六杯茶,一一放在桌上。“坐。”他说。
老陈没动。“我们想知道,你图什么?”
“图你们能把货送到。”龙允说,“现在你们送不到,不是因为路不好,是因为有人拦。我不想让他们拦。”
“那你打算怎么办?”另一个司机问,“报警?报了八十七次,一次没用。”
“以后每一起拦截,我们都录下来。”龙允说,“视频存档,同步上传公安备案系统。三次以上,名单打包移交。我不动手,但证据不会少。”
“赔款呢?”老陈问,“真赔?”
龙允点头。“你们登记车型、路线、货物类型。一旦受损,公司先行赔付,再走法律程序追偿。不抽成,不收管理费。你们的任务是开车,我的任务是让你们能开下去。”
屋里静了几秒。
“你不怕得罪人?”第三个司机开口,“东巷那边,背后是荆楚商会的人。南门桥下,退伍兵撑场子。你一个人,敢碰?”
“我不是一个人。”龙允说,“你们来了,就是七个人。”
老陈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叠单据,拍在桌上。“这是这半年被截的记录。四次,损失八万三千。行车记录仪视频我都存着,但一直不敢用。今天,我交出来。”
他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名字、车牌、联系方式,按了手印。
第二个司机跟着递上证件。
第三个、第四个……
六份资料收齐,龙允将它们装进档案袋,封口,写下日期和“首批物流合作人”字样,放进随身包。
“首趟任务:两辆冷链车,承运生鲜至邻市批发市场。”他说,“明日凌晨两点发车,走南门线。赵虎带队随行,不开车门,不露身份,只做应急支援。若遇拦截,立刻报警,我们后台同步响应。”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设局?”第五个司机问,“万一你是另一拨收钱的?”
龙允从包里取出平板,连上投影仪。屏幕亮起,是黑龙集团名下一家新注册的物流公司营业执照、保险协议、运输合规备案文件。
“公司实名注册,资金监管账户公开可查。”他说,“你们每一单收入,都走对公流水。不想干了,随时退出。不签卖身契,不做打手队。我要的不是忠诚,是信任落地。”
第六个司机终于递上证件。
林默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传来:“调度系统已开通,司机端APP实时派单界面测试完成,保险绑定流程通过。”
龙允点头,示意赵虎打开后门。两辆冷链车已在外等候,车身漆着新标:黑白底色,中间一道银线贯穿,下方写着“安途物流”。
“今晚八点前,车辆进指定停车场接受安检。”他说,“明早发车前,会发放应急联络器,一键直连指挥中心。现在,你们可以回去准备了。”
没人动。
老陈看着那两个字——安途。
“我跑长途十五年。”他低声说,“没见过谁给赔货的。就冲这一条,我跟。”
他转身往外走,其余五人陆续起身。
赵虎走到龙允身边。“他们信了?”
“信了第一个。”龙允说,“就会有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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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十九点三十六分,街角酒馆灯亮了。刘三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他三十岁上下,短寸头,脖颈粗壮,右手虎口有道旧疤。两个手下坐在对面,低声说着什么。
“听说了没?”其中一个说,“有个叫龙允的,在城北弄了个什么‘安途’,招司机走南门线,不交保护费。”
刘三冷笑。“谁给他胆子?”
“好像是黑龙会那个。”
“黑龙会?”刘三拍桌,“他龙允当年在滇南砍人的时候,老子就在南门收第一笔卡费。现在他想动我的线?”
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口,抹嘴:“明天凌晨,两辆冷链车要走南门线,是不是?”
“是。两点发车,走桥下主道。”
刘三站起身,酒瓶重重砸在桌上。“给我盯死那两辆车。谁要是敢上他的道——”他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老子亲自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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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点零三分,林默在情报室收到一段音频。来源是酒馆服务员佩戴的微型录音设备,标记为“高危预警”。他点开,听了一遍,剪辑出关键句,加密发送至龙允终端。
龙允正在查看司机提交的车辆检修报告。手机震动,他解锁,播放音频。
“……老子亲自去拦。”
他看完信息,回了一个字:“知。”
随后,他打开通讯录,拨通赵虎号码。
“按原计划。”他说,“两点发车,路线不变。”
“刘三放话了。”赵虎在另一头说,“他的人已经在桥下布点。”
“我知道。”龙允说,“但我们不改计划。司机已经等了太久。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条路还是走不通。”
电话挂断。
他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高架桥上,货车灯光连成细长的线,缓慢移动。城北临时停车场内,六辆登记车辆整齐停放,两名安保人员在外围巡逻。
龙允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安途物流·首批运营日志】
时间:第212日
事件:首批司机入册,首单任务确认
状态:准备就绪
钢笔划过纸面,声音很轻。他合上本子,将它放进抽屉。
楼下,一辆黑色SUV驶入地库。赵虎下车,抬头看了眼指挥中心的灯光,转身走进电梯。
龙允站在窗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停车场的方向。
两小时后,司机们将接到最终通知:准时集合,检查车辆,等待发车指令。
而此刻,城市尚未入睡。南门桥下,铁皮棚里的灯刚亮,几个人影围在桌前,清点钢管和液压钳。
龙允按下桌上的录音键,低声道:“启动一级护航预案。所有节点,实时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