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七分,加密信息在屏幕上停留了不到十秒。龙允手指一划,消息消失,手机锁屏。他没抬头,目光仍落在桌前那份刚送来的街区巡查简报上,纸页边缘被晨光压出一道斜线。
赵虎推门进来时,靴底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他站在办公区外侧,背脊贴着墙,声音压得低:“西街空了。李四那间赌档,门锁着,里面连灯都没开。隔壁卖烟的老头说,昨儿半夜听见搬东西的声音,三趟车,全黑布盖着。”
龙允合上简报,放在左侧文件堆顶。“人呢?”
“散了。”赵虎说,“手下几个常露脸的,今早有人在东巷口看见,拎包往城外走。没人提他名字。”
办公室空调吹出的风掠过桌面,简报一角微微翘起。龙允没动,只用指尖将它按平。
林默从情报室出来,手里夹着平板,镜片反着冷光。他在桌边站定,没坐下。“昨晚到现在,五个陌生号码通过不同中间人联系接待组,要求面谈。三个来自货运圈,一个做夜市摊位协调,另一个是南城刀哥的人,原话是‘想当面递个诚意’。”
龙允点头。“安排。”
“按流程?”林默问。
“按流程。”龙允说,“登记业务范围、近三年纠纷记录、辖区主要合作方。不承诺,不拒绝,见。”
赵虎转身下楼。脚步声穿过走廊,逐渐远去。林默多留了一秒,看了眼龙允面前的空茶杯,没说话,也走了。
七点整,街区开始苏醒。赵虎沿着主路步行巡查,经过酒吧后巷时停下。墙上涂鸦已被铲除,新刷的灰浆未干,边缘裂开细纹。他抬头看二楼监控探头,红灯稳定闪烁。巷口摆摊的早点贩子正掀开蒸笼,白气涌出,模糊了对面墙上的招租广告。一个穿围裙的男人凑近说:“听说没?李四倒了。昨儿有人看见他蹲在桥墩底下,手揣兜里,不动。”
赵虎没应,只扫了眼对方摊位角落的收款码——新贴的,商户名不是本人。
他继续走。到西街路口,一家便利店开门了。老板正在卸货,见他走近,动作顿了顿。赵虎说:“李四的事,知道多少?”
“谁?”老板低头整理水瓶,“不认识。”
“那墙角那家店,空三天了。”赵虎说。
“哦,那个。”老板抬眼,笑了笑,“欠租跑路呗。这种事,年年有。”
赵虎没再问。他绕到店后,发现后窗铁栏被撬开一道缝,屋内地面有拖拽痕迹。他拍了照,发进内部通讯群,然后回总部。
八点二十分,林默已整理好首批来访者资料。三人:西街赌档管事陈六,实际经营地下牌局八年,无暴力案底,与城管关系稳定;东巷运输代理老K,掌控三条短途线路,司机多为熟人介绍,去年因运费纠纷被投诉两次;南城夜宵联盟牵头人阿海,整合二十一家摊主,自建清洁队,口碑较好。
“可信度排序?”龙允问。
“阿海最高,老K次之,陈六最弱。”林默说,“但陈六背后有荆楚商会影子,不能直接拒。”
“那就见。”龙允说,“顺序排好,一个一个来。”
九点整,第一人抵达。陈六穿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笑,递烟。赵虎站在门侧,没接。陈六收回手,烟盒捏扁了。
“龙哥,久仰。”他坐得笔直,“听说您这边讲规矩,我也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龙允没让座,也没倒水。“你做什么?”
“小本经营,朋友聚会打个牌,收点场地费。”陈六说,“从不涉赌资,纯娱乐。”
“上周三晚十点,你店里有押单双,底注五百,封顶两万。”林默翻开记录本,“监控调出来了,要不要看?”
陈六笑容僵住。
“我不查过去。”龙允开口,声音不高,“但以后,不准碰现金赌局。你若还想在这条街混,就把场子转成会员制棋牌室,明码标价,税务合规。能做到,我们谈谈合作。”
陈六咽了口唾沫。“能……能。”
“林默会派人对接。”龙允说,“今天起,你每天上午九点报备一次营业情况。连续三十天,没问题,再谈下一步。”
陈六起身,额头冒汗。“明白,明白。”
他退出去时,脚步有些虚浮。
第二人是老K。四十出头,穿工装裤,袖口磨破。他不笑,也不递东西,进门就说:“我不管别的,就想保住我的车和人。现在外面乱,有人想抢线。”
“你守哪几条?”龙允问。
“东巷到物流园,南门至批发市场,还有一条跨区线。”老K说,“我手下十二个司机,都是老实人,不想惹事。”
“你要什么?”龙允说。
“一个说法。”老K抬头,“以后送货,有没有统一规矩?有没有人管?要是有,我听你的。要是没有,我自己想办法。”
龙允看了他三秒。“有规矩。不许截货,不许压价抢客,装卸限时,纠纷报备。你若守得住,线路记你名下,别人动你,就是动我。”
老K眼神动了。“我签。”
“不急。”龙允说,“先试一个月。林默会派人跟车,查你是否如实申报收入。没问题,再签正式协议。”
老K点头,没多话,转身走了。
第三人是阿海。三十岁上下,穿黑色冲锋衣,进门先递上一份名单:二十一户摊主姓名、摊位位置、主营品类、日均流水。他说:“我想把夜市做成品牌。统一招牌,统一卫生标准,晚上十点后降噪。但缺资金,缺支持。”
“你能管住他们?”龙允问。
“能。”阿海说,“谁违规,当场清退。我这里不养麻烦人。”
“好。”龙允说,“你先做试点。选三个点,挂统一标识,我们提供基础照明和安保支持。三个月,客流提升百分之二十,就全面铺开。”
阿海眼睛亮了。“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龙允说,“林默会给你对接人。”
三场会见结束,已是下午两点。赵虎一直在门外守着,没进屋。林默汇总记录,将三人信息录入合作圈层图,标注等级:阿海A级,老K B级,陈六C-级,备注“观察期六个月”。
傍晚六点,又来两人。一个是北区停车场管理员,提出共享夜间车位资源;另一个是旧货市场负责人,希望联合整治偷盗问题。龙允未亲自见,授权林默初步接洽,登记备案。
晚上八点十七分,最后一批访客离开。大楼恢复安静。赵虎在一楼检查门窗锁闭情况,逐一测试报警系统。林默在二楼整理当日谈话摘要,生成简报文档。龙允仍在办公室,翻看汇总材料。
九点零五分,林默敲门进入。他手里拿着平板,页面显示本地行业分布热力图。“今天共接见五批代表,潜在合作点七个。其中,短途货运领域问题最突出。”
龙允抬眼。
“司机无组织,线路碎片化,报价混乱。”林默说,“东巷以北,三条主干道存在收费关卡,每车每次加收五十至两百不等。司机敢怒不敢言。货运平台尝试介入三次,全被抵制。”
龙允手指轻敲桌面。
“目前无正规车队管理,也没有统一调度机制。”林默继续说,“货主找不到可靠司机,司机接单靠熟人介绍或路边拦客。效率低,纠纷多。”
办公室灯光偏冷,照在龙允左眉骨的疤痕上,投下一小道阴影。他没说话。
“这个领域,”林默停顿一秒,“存在合规真空。谁先立规矩,谁就能控盘。”
龙允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笔。笔尖落下,写得极稳。
两个字:物流。
他合上文件夹,将纸页夹入其中,放在桌面正中。
“记下来。”他说,“重点研究。”
林默点头,记下指令。他没多问,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楼下,赵虎完成最后一轮巡查,走进待命区。他脱下外衣,挂在椅背,坐在角落长凳上,闭眼休息。整栋楼只剩二楼情报室和一楼值班台亮着灯。
龙允仍坐着。窗外城市灯火如常,车流声低沉持续。他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放下。
手指再次抚过文件夹边缘。
物流——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