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零三分,龙允的钢笔尖在纸面停住。墨迹未干,两个字压在格线中央:设局。
窗外环卫车早已驶离,街面水痕蒸发殆尽。办公室内空调低鸣,桌角录音笔已收回抽屉,取而代之的是三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皮印着烫金标题——《城南夜市联合运营协议(草案)》。林默坐在对面,金丝眼镜后目光不动,指节轻敲笔记本边缘,屏幕显示资金模拟推演模型,红线一路向下,在第三个月处触底归零。
“补贴五十万,独家经营权,政府试点项目。”林默开口,声音平直,“条款全按正规流程走,申报、审批、拨款节点都留了空档可填。连公章样式我都比对过区商务局去年文件,差不离。”
龙允没翻文件。他盯着那行标题看了两秒,抬眼。“垫资多少?”
“三十万。”林默说,“必须现金到账,用于场地改造、设备采购、前期推广。合同写明‘合作方共担初期投入’,合理。”
“三个月未达标呢?”
“自动转为借贷关系。”林默调出补充条款页,“年化十八,逾期每日千分之五滞纳金。他若还不上,名下三家场子抵押清偿。法律上站得住。”
龙允点头。他抽出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指尖划过空白处。“他会查。”
“已经准备好了。”林默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一叠材料:岭南区商务局通知函复印件、银行专项资金划拨截图、夜间经济扶持政策摘要,甚至还有一页盖章的会议纪要扫描件,落款单位真实存在,只是从未发过此类文件。
“批文是假的。”林默说,“但格式、编号、签发流程全照真件仿。流水截图做了时间模糊处理,看不出具体日期。新闻音频剪了十分钟,只保留‘政府鼓励社会资本参与夜市建设’那段话。”
龙允逐页看过,无言。三分钟后,他抽出笔,在协议第二条加了一行小字:“首笔补贴预计于十五个工作日内到账,以财政系统实际拨付为准。”笔迹沉稳,无拖沓。
“他缺钱。”龙允说,“越快越好。”
“所以他会上钩。”林默合上文件,“人越急,越信看得见的好处。我们不催,他反而会催我们。”
门外脚步声逼近,赵虎推门进来。黑色背心沾着晨露湿气,右脸烧伤疤痕泛红。他没坐下,站在桌侧,声音粗哑:“巷子清了。面包车再没出现。但东郊茶馆今早多了四个人,穿便衣,盯我们送货的车。”
“李四的人?”龙允问。
“不像。”赵虎摇头,“是生脸。可能是探风的。”
林默迅速记下。“那就放消息。”他说,“让线人去茶馆坐一上午,喝两壶茶,跟人聊几句生意难做,顺便提一句‘黑龙那边要搞夜市,找地头熟的牵头,听说三成分红’。”
“别太准。”龙允说,“让他自己来问。”
“明白。”林默收起记录本,“今晚前,消息能传到他耳朵里。”
赵虎没说话,转身出门。走廊灯光打在他魁梧背影上,肩胛骨随步伐起伏。三分钟后,楼下传来训练场铁门开合的金属撞击声。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龙允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接通。
“李四。”对方声音沙哑,背景有麻将牌碰撞声。
“是我。”龙允说,“上次的事,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哦。”
“现在有个机会。”龙允语调平稳,“政府推夜市试点,给补贴,五十万起步。我缺个本地人牵头,你人脉广,要不要一起做?”
“哪块地?”
“城南老街区,规划批文下周下来。你出人出力,我出资金和渠道。利润三七,你三。”
“凭什么?”
“凭你熟悉地方,能搞定摊贩、城管、水电。这些东西,我不熟。”龙允顿了顿,“第一批钱下周到账,你可以先拿十万作启动费。”
电话又静了。远处传来一声骰子掷出的脆响。
“明天下午三点,老城茶楼。”龙允说,“带身份证,看合同。”
“我不一定去。”
“机会不等人。”龙允说,“你自己考虑。”
电话挂断。龙允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
下午四点二十分,林默带回反馈。线人已在茶馆放出话,李四手下两人当场追问细节,其中一个打了三通电话。傍晚六点,李四常去的金鼎会所监控显示,他连续输掉五把,砸了烟灰缸,起身离开。
次日晚八点,老城茶楼二层包间。龙允独自坐在靠窗位,面前摆着一份协议副本。赵虎立于门侧,双手垂落,目视地面。茶香弥漫,无人说话。
八点三十四分,门被推开。李四走进来,夹克敞着,领口油腻。他扫了一眼赵虎,没打招呼,径直坐下。
“合同呢?”他问。
龙允将文件推过去。李四翻开,一页页看,手指在关键条款上反复摩挲。十分钟后,他抬头:“批文呢?”
林默准时出现,递上牛皮纸袋。李四逐一查验,重点盯住银行流水截图,指尖在“500,000.00”金额处停留良久。
“钱什么时候到账?”他问。
“手续走完就拨。”龙允说,“我们同步推进场地改造,你这边尽快组织人手。垫资部分,三天内到账就行。”
“三十万不是小数。”李四皱眉,“我得筹。”
“可以分期。”龙允说,“先付十万,剩下二十万半月内补足。合同写明,不影响资格认定。”
李四眼神微动。他知道这是松口。
“我要见你们财务。”他说,“打款账户得核实。”
“明天上午十点。”林默说,“滨江支行,我们法人代表到场,现场转账验证。”
李四终于点头。他合上协议,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我签。”
“不急。”龙允说,“你回去再看一夜。明天验完账户,当场签。”
李四没坚持。他收起文件,起身时看了赵虎一眼。“你的人,别跟着我。”
赵虎不动。龙允抬手,示意放行。
李四离开。楼梯脚步声渐远。
“他在赌。”林默低声说,“赌这笔钱能救他的债。”
“所以他明天会来。”龙允说。
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滨江支行大厅。林默坐在VIP室,面前笔记本显示虚拟账户界面,余额清晰标注“专项资金:¥500,000.00”。十点整,李四抵达,身后无随从。
财务人员配合演出,打印出账户证明,盖上业务章。李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终于掏出手机,操作转账。
十万,实时到账。收款方为“岭南市城南夜市运营管理有限公司”,工商注册信息真实可查,法人代表系黑龙会外围成员。
“合同签吧。”龙允说。
包间内,李四执笔迟疑三秒,最终落下名字。捺印完毕,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重负。
“下周我就动工。”他说,“你那边补贴抓紧。”
“已经在报。”龙允说,“十五个工作日内。”
李四点头,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瞬间,林默立刻拔出U盘,插入电脑。三分钟后,所有虚拟数据清除,银行界面关闭。赵虎从后门走出,与两名黑衣人低声交代几句,迅速离开。
四十八小时后,消息开始扩散。
先是东郊物流园一家货运站老板在饭局上提起:“听说李四借高利贷搞夜市,血本无归,庄家上门要债。”随后,西区赌场传出照片——模糊影像中,李四跪在包厢角落,额头磕地,面前站着三个壮汉。虽经像素拉伸,仍难辨真伪,但足够流传。
第七日清晨,修车铺老周路过黑龙酒吧,看见李四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头盯着地面。站了十分钟,最终转身离开。老周没打招呼,事后却在街坊间说了这一幕。
当天下午,林默收到三条匿名情报:城南两家场子被查封,因消防不合格;李四手机关机超过四十八小时;其名下唯一房产已被抵押登记。
晚上八点,资料室内灯亮着。林默摘下眼镜,用布擦拭,重新戴上。笔尖在报告上划过最后一行:“目标已陷入债务闭环,产业冻结,社会信用崩塌,短期内无反击能力。周边势力接触意愿上升,待观察。”
赵虎在一楼巡查,走过大厅时脚步未停。他检查了每扇门窗的锁闭状态,最后站在吧台后,凝视墙上新挂的营业许可证。玻璃映出他冷硬轮廓。
龙允在办公室翻阅最新简报。窗外城市灯火延展,车流如织。他放下文件,拿起茶杯,茶已凉透。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声,是值班人员交接。一道身影经过窗下,耳钉反光一闪即逝。
九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弹出:“南城刀哥托人问,能否面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