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针盘打出 `东弧中继` 以后,整间机室忽然安静得过分。
像它已经把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轮到地面的人自己去决定。
周循最先反应过来:
“东弧不是灰市话。”
“至少白棚和北四都不这么叫。”
“地面如果还有别的接点,这个名字多半还留在更老、或者更正规的那头。”
沈微白已经把这几个字在本子上迅速抄了一遍。
“不是灰市话,说明这不是黑市自己搭出来的壳名。”
“可能还挂着正式系统旧称,或者是被故意留在某个不进黑市账的地面节点里。”
陈照野看向背轨册最后一页那句 `地面接点:不在灰市`,心里那种熟悉的冷意又慢慢起来了。
第一卷他追的是地下站和医院之间那条正常人看不见的旧线。
第二卷追到现在,灰市、白棚、北四和五里已经够深了。
可真正还能接到 `BR-03` 的地面口,居然还藏在灰市以外。
背轨册把这句压在尾页,等于直接把灰市里这一整套壳和价往外推开了一层。知道这口的人,也绝不会只剩梁砚舟一边。
周循这时反而安静下来。
他盯着后格六床头那条还在轻轻走风的背缝,忽然说:
“我不能再装只会带路了。”
“东弧这名字,我真没在白棚听过。”
“但我见过一批货箱单,送达栏不是灰市,也不是北货场。”
“写的是‘东弧旧校区后勤站’。”
陈照野和沈微白同时看向他。
“什么时候?”
周循咽了咽发干的喉咙。
“白棚刚起壳那阵。”
“有几箱东西不让拆,不让挂牌,也不让摆祖师板旁边,只说‘从旧校区后勤站临挂过来,别碰里头那片圆针。’”
“我当时以为是哪个废站拆出来的旧仪器。”
“现在看,可能就是回针盘同类件。”
周循说完那批货箱单,机室里几个人都没立刻接话。东弧旧校区后勤站这个名字比灰市里任何壳名都干,像一直被压在另一本账外头,直到回针盘把它重新敲出来,才终于肯和眼前这些旧纸、旧册、旧盘卡到一处。
可要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定。
后格六和回针盘怎么办。
五里不是一个能随便交回给运气的地方。
七天时限已经压下来了。
人一走,若这里再被白棚或北四先摸到,定真台、第二校、背轨册和后格顺序,都会被拆成新的筛法和新一轮问句回路。
厉行能守件道,不代表能守这地方。
方伯也未必愿意再回来站这一层。
陈照野走到回针盘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盘底的导片。
第一片还稳。
第二片半开。
说明第二校能维持,但不会久。
贺岑像看出他在想什么,慢慢说:
“盘还能撑。”
“后格也还能撑。”
“可得有人认五里这口,不然外头一改名,它就又成件道。”
周循沉默了很久,最后抬头:
“我留名。”
这三个字一出口,机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周循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却先蜷了一下,像这不是临时想明白以后喊出来的漂亮话,而是真要拿自己的手去压五里这一口旧位。
周循看着那面丝毫不体面的旧机墙,声音很低:
“我搭过壳。”
“也拿五里的筛口喂过白棚。”
“这地方要是再没人认,我后头再怎么解释,也都是空的。”
他走到回针盘旁边,看着那排掌片卡:
“我不敢说守得住。”
“但至少这次,五里如果再被改坏,先得从我名字上踩过去。”
沈微白没有拦。
她只问了一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循笑得很苦。
“知道。”
“白棚以后会先认我是叛手,北四会觉得我往回站,梁那边要是还摸得到灰市旧线,也会立刻知道五里不是死地。”
“可总不能一直装成只是带个门。”
贺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就留掌。”
他从掌片柜里抽出一张空白掌卡,放到周循面前。
周循把手压上去的时候,手指竟然有一点发抖。
卡背上没有自动显字。
只在掌根偏上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极浅的补记:
`周循`
`先守后格,不再外包`
掌卡浮字浮得很慢,先出来的是 `周循`,后头那句 `先守后格,不再外包` 则像从掌根下面一笔一笔渗上来。贺岑低头看着那行字,没再让周循重说一遍。五里认人的方式到这里已经够直了,台面上只留下接下来要守的那层事,不收别的好听话。
陈照野看着那行字,终于点了点头。
“五里先交给你和贺岑。”
“我们去东弧。”
“七天内回来,或者把 BR-03 的续口带回来。”
沈微白已经把背轨册收好,又从机室侧面拆下那张第二校时打出来的窄纸:
`不代答`
`只借台,不借人`
`不借后格`
她把纸折好,塞进证袋最里层。
“这三句比很多证件都重要。”
“后面真要碰东弧那边的人,这就是我们手上最硬的一份认法。”
陈照野最后看了一眼定真台。
圆台安安静静伏在那里,像刚才那一场差点把后格六借散的急校,从没发生过。
门外影道那排小铜镜,还在原处照着走廊、照着拐角、照着人侧身经过时留下的旧影。
他们往外走时,陈照野忽然听见最里层机室那边,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回针落纸。
像有人在他们转身以后,才慢慢补上最后一句交接。
他停了一步,回头去听。
可距离太远,只听见很轻的一落。
等走到缓醒层门口,周循却忽然从后头追上来,把一小片从回针盘侧边拆下来的薄铜片塞进他手里。
“刚才忘了给你。”
“这不是盘片。”
“是当年那批不让拆的货箱上,唯一一块没被白棚磨成假牌的原片。”
陈照野低头一看。
铜片很薄,边缘却极整。
中间只压着两个极小的字:
`东弧`
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旧校记号:
`后勤七`
陈照野把铜片攥进掌心,抬头看向影道尽头那道越来越亮的出口。
铜片边口被人磨得很匀,拇指一压就能感觉到老金属留下来的细涩。`东弧 / 后勤七` 这几个字不大,却把前面一路翻出来的接续记、回针盘纸带和旧货箱单全压成了同一只实物。影道尽头那道出口光正一点点抬高,把他掌心那片铜的边缘照出一圈冷亮。七天时限已经压下来,BR-03 也还在等地面有人回,这一步到这里确实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