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是这儿。”
司机把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停在巷子口,再也不肯往里开了。
他探出头,指了指巷子深处那栋被爬山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二层小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忌讳。
花遂付了钱,道了声谢,自己一个人拖着巨大的行李箱往里走。
箱子的轮子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咯咯噔噔的声响,在这条寂静无人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抬头打量着眼前这栋即将成为她新家的老宅。
这是她远房三舅公留给她的遗产,一个她只在电话里听过名字的亲戚。
律师说,三舅公无儿无女,在亲戚里扒拉了一圈,才找到她这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晚辈。
对花遂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作为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自由插画师,收入极其不稳定,正被大城市高昂的房租压得喘不过气。
一栋产权清晰,不用付房租的房子,对她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哪怕它看起来确实有点破。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像是人脸上的疤。
窗户的木框也腐朽了,上面糊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的景象。
只有那些生命力旺盛的爬山虎,肆无忌惮地占领了每一寸可以攀附的地方,让整栋房子看起来像个绿色怪物。
花遂掏出律师给的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找到其中最老旧、锈迹最斑斑点点的一把,插进了锁孔。
她用力一推,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仿佛一个沉睡许久的老人被打扰了清梦,不情不愿地呻吟了一声。
门后的世界,被灰尘彻底统治了。
光线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客厅的家具都被蒙上了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花遂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脚下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她没急着收拾,而是决定先把整个房子都巡视一遍。
一楼是客厅、厨房和一间卫生间。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口生了铁锈的锅,水龙头拧开。
只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咳嗽,然后吐出一股黄褐色的液体。
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落了一层黏腻的灰,花遂捏着衣角,一步步走上去。
二楼有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主卧室的床上,被褥整齐地叠放着,同样盖着白布。
另一间卧室则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看起来一切正常,就是一栋久无人居的老房子该有的样子。
花遂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虽然破是破了点,但打扫打扫,修修补补总能住人,总比每个月为了房租发愁要好。
就在她准备下楼开始打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的一扇小门。
那扇门比其他房间的门都要矮小,门上没有挂锁,只有一个小小的铜把手。
这是什么地方?储藏室吗?
花遂走过去,好奇地拉动把手,门被卡得很紧,她用了点力气才把它拽开。
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后退。
等气味散去一些,她才探头往里看。
里面果然是个储藏室,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四五平米。
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东西,落满灰尘的旧报纸、几个破了口的瓦罐、一堆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木头零件。
而在这些杂物的最中央,静静地立着一架木马。
那是一架很老式的木马,通体漆着暗红色的漆,但大部分都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
马的造型有些呆板,马鞍和缰绳的细节却做得异常精致。
花遂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木马的眼睛吸引了。
在这样一具满是灰尘和破败痕迹的木马上,它的眼睛却异常地干净。
那是两颗用黑色油漆点上去的眼珠,不大却黑得发亮,油光水滑的仿佛刚刚被人擦拭过。
在这昏暗的储藏室里,那两点黑色像是活了过来,正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她。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花遂的脊椎爬了上来。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可笑,不就是一架旧玩具吗?
可能是这房子的气氛太压抑了,才让她胡思乱想。
她摇了摇头,想把门关上,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蹲下身,仔细打量那架木马。
凑近了看,才发现木马的马鞍上,有一些深色不规则的印记,像是被什么液体浸透过。
缰绳的皮革也已经干裂,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花遂伸出手想拂去马背上的灰尘,可她的指尖刚一碰到木马的身体,一种奇怪的感觉就传了过来。
那木头冰冷粗糙,和她想象中一样。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东西不像个死物,它好像有温度。
这绝对是错觉,花遂对自己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让她感觉不舒服的玩具。
她还有一屋子的东西要收拾,没工夫在这里疑神鬼差。
她退了出去,用力将储藏室的门关好。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那架木马和它油亮的眼睛被重新关进了黑暗里。
花遂长出了一口气,转身准备下楼。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一声非常轻微的“吱呀”,是从她身后的储藏室里传来的,就像是木马被轻轻晃动了一下。
花遂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小门。
门后一片死寂,是风声吗?还是这老房子的木头结构在作响?
肯定是这样!她安慰自己,心跳却不听使唤地越来越快。
她站了好几秒,确定再没有任何声音后,才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楼。
一下午的时间,花遂都在疯狂地打扫卫生,想用体力上的疲惫来驱散心里的那点不安。
她把所有盖着白布的家具都掀开,用湿抹布一遍遍地擦洗,把地板拖得能映出人影。
当夜幕降临时,一楼的客厅已经被她收拾得焕然一新。
虽然依旧陈旧,但至少有了点家的样子。
她简单地泡了碗面,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给朋友周雯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
“怎么样?新家还习惯吗?那房子是不是跟鬼屋一样?”周雯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
“别瞎说,就是旧了点,收拾一下还挺好的。”
花遂故作轻松地回答,下意识地没有提那个储藏室和木马。
“那就好,你一个人住可得注意安全啊!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啰嗦!”
挂了电话,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花遂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深了,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花遂洗漱完毕,回到二楼的主卧室。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坐在床边,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偶尔几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很正常。
看来真的是自己想多了,花遂自嘲地笑了笑,钻进了被窝。
也许是太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就像有人在荡秋千,或者在摇木马。
花遂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错,就是那个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的,是那个储藏室!
花遂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抓紧了被子,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听错了,是风,是老鼠,是隔壁的声音……
她拼命地给自己找理由,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不紧不慢,执着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仿佛就在她的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