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军事基地的审讯室,冰冷肃穆。
这里没有警局审讯室里那种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铁椅子,更像一间极简的会客室。
一张长条形的实木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纳兰塎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便服,安静地坐在桌子的一侧。
他看起来,比上一次见面时,又苍老了许多,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但他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和那双如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却依旧没有变。
当审讯室那扇厚重的精钢门被缓缓打开,纳兰文欣在肖远的陪同下,走进来时。
纳兰塎那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那张消瘦却又写满了坚毅的脸,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们,只有三十分钟。”
负责看守的警卫,对着肖远和纳兰文欣,冷冷地说了一句。
然后便退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和站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雕塑般的肖远。
以及,遍布在房间每一个角落,肉眼看不见的几十个高清监控探头。
“坐吧!”
许久,还是纳兰塎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纳兰文欣没有坐,她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瘦了!”
纳兰塎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父亲对女儿的,那种最本能的心疼。
“又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纳兰文欣没有回答,她只是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基金会的股权转让协议,我已经签好字了。”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名下所有的资产,都会按照你的意愿,用于法律援助和对受害者的补偿。”
“还有,这个基金会,不会用我妈妈的名字。”
她抬起头,直视着纳兰塎的眼睛。
“她一生的清誉,不能被你,再有任何的玷污。”
纳兰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桌上那份协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自己最熟悉,此刻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儿,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不!”纳兰文欣摇了摇头。
“我是来问你最后一件事。”
“我妈妈,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纳兰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双手死死地攥着。
“她……是病死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你还在骗我!”
纳兰文欣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查过了!我妈妈当年办的那个案子,所有的卷宗,都被列为了最高机密,永久封存!”
“她一个被停职审查的人,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些证据?!”
“她死前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纳兰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告诉你这些,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要知道真相!”
纳兰文欣的态度,无比坚决。
看着女儿那双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充满了执拗和坚定的眼睛。
纳兰塎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所有秘密和痛苦,都一同吐出去。
“你妈妈,不是病死的。”
他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
“她是……自杀的。”
“在被停职审查的那段时间,她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巨大压力和威胁。”
“有人劝她放弃,有人拿你的安全来威胁她,但她都没有退缩。”
“她利用我们以前在警队的人脉,偷偷地继续调查。”
“最终,她拿到了那份,足以将所有人都送上断头台的最核心证据。”
“但是,她也因此,彻底暴露了。”
“就在她准备将证据,交给当时唯一还能信任的,在省厅任职的韩瀚时。”
“她被堵在了家里。”
“那些人,当着她的面,把她所有的证据,都付之一炬。”
“然后,给了她两个选择。”
纳兰塎看着自己的女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要么,她从这个世界上,‘体面’的消失。”
“要么,他们就让你,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所以……”
纳兰文欣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所以,为了保护我,她选择了……”
“是!”
纳兰塎点了点头,泪水终于从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滚落下来。
“她给我留了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她说,‘塎,对不起!答应我,保护好我们的女儿,让她,一辈子都活在阳光里’。”
“从那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我不仅要让她活在阳光里。”
“我还要为她,为她的母亲,打造一个全新的,绝对光明的世界!”
“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到她的世界!”
真相终于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它血淋淋的面纱。
站在角落里的肖远,听着这一切。
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着,痛得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纳兰塎为什么会变成蜘蛛。
他也终于明白,高健为什么会说,蜘蛛的软肋,是他的女儿。
因为,纳兰文欣,就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理由,也是他所有罪恶的最终救赎。
会面时间结束了,纳兰文欣失魂落魄地,被肖远带出了审讯室。
当那扇厚重的精钢门,即将关上的瞬间,纳兰塎突然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地喊了一句。
“文欣!”
纳兰文欣的脚步顿住了,但她没有回头。
“对不起!”
纳兰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爸爸……对不起你!”
门,重重地关上了,隔开了一个父亲最后的忏悔。
也隔开了一个家庭,两代人的悲剧。
回到会客室,纳兰塎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
何志远和肖远走了进来。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何志远的声音很平静。
“织网者那张网里,最大的那条鱼,是谁?”
纳兰塎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
“我说出来,你们敢抓吗?”
“我们只看证据。”
“好!”纳兰塎点了点头。
“我这些年,利用商人的渠道,帮很多人,处理过很多见不得光的资产。”
“其中,最大的一笔,来自于一个代号叫影子的人。”
“他的真实身份,是中央某位已经退休的,副国级领导身边,最信任的秘书。”
“他利用那位老领导的权力和影响力,在过去的十年里,编织了一张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百倍的权力寻租网络。”
“我,韩瀚,甚至蜘蛛最早的雏形,都只是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和敛聚财富。”
“而在暗中扶植起来的,无数条走狗之一而已。”
“证据呢?!”
肖远的心脏在狂跳。
“我没有直接的证据。”纳兰塎摇了摇头。
“影子这个人,比狐狸还狡猾。”
“他从不亲自出面,所有的交易,都是通过加密的渠道,和几个我们都不知道身份的中间人完成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
“我这里,有他所有黑钱的最终流向。”
“他把所有的钱,都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离岸信托基金,转移到了一个地方。”
“瑞士,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叫永恒天堂的私人银行的金库里。”
“我这里,有那个金库的账号,和打开它的唯一一把钥匙。”
纳兰塎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项链吊坠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