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一道的金线,斜斜地铺在课桌上。墨念撑着下巴,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落在庭院里。一只通体碧绿的螳螂正攀在蔷薇枝头,前足如刀,静静地收割着另一只飞蛾的生命。
那精准而冷酷的攫取,让她后背某处淤青又隐隐作痛起来,像一根被按下的回形针,弹起时带起细密的酸胀。
“嘿,魂儿被窗外的小妖精勾走啦?”前排的黄念念猛地转过来,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双手扒着墨念的桌沿,凑近了一张素净的小脸。
墨念的睫毛颤了颤,目光从那杀戮的场景上收回,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游离。“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页一角,“就是想点事情。”
黄念念眨巴了两下眼睛,那颗八卦的心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好友话语里的空洞。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该不会……你爸妈又……那你上午上课一直趴着,是哪里不舒服?”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太亮了。墨念只觉得自己的狼狈无处遁形,她慌乱地垂下眼,抓起桌上的保温袋就往念念怀里塞,像是要堵住那个即将追问出真相的缺口:“给你带了奶茶,芝士葡萄的,加了你最爱的脆波波。”
一听到“奶茶”两个字,黄念念那点侦探般的敏锐果然瞬间溃散,眼睛“唰”地一下亮成了两盏小灯笼。她一把接过,夸张地隔空亲了一大口:“哎呀呀,么么么◝ ⩊ ◜!墨念你就是我亲姐!”方才那点沉重的话题,就这样被一杯甜腻的饮品轻巧地盖了过去。
念念美滋滋地拆着吸管塑料膜,嘴里还不闲着:“对了墨念,你听说了没?石景公园那边这周末要搞一个超大的未来科技展!据说有AI互动和星空模拟舱!”
“我……”墨念下意识就想拒绝。她讨厌人群,讨厌那种被喧嚣和好奇的目光挤压的感觉。可那个“不”字还没成型,就撞上了黄念念那双因为期待而变得湿漉漉、像小狗一样的眼睛。
“而且!”念念仿佛看穿了她的退意,抢先一步堵死了她的后路,把吸管猛地扎进奶茶里,“我昨天晚上可是给你发了整整八条消息,叫你起来看超级月亮!结果呢?某人手机关机,睡得天昏地暗!哼!”她气鼓鼓地吸了一大口奶茶,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墨念张了张嘴,想解释昨晚自己只是疼得没力气看手机,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我不管!”念念含着奶茶,声音含含糊糊,却格外执拗,“你就是没陪我!这次必须补偿我,不然友尽!”
墨念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心头那块压了一上午的石头,似乎被这热腾腾的吵闹声撬开了一丝缝隙。她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被衣袖遮住的浅痕,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陪你去。”
“耶——!”念念立刻欢呼起来,引得周围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体育课的铃声永远是黄念念最讨厌的声音,却成了墨念今天的救赎——至少,跑起来的时候,没人会盯着她的脸问"你怎么了"。
操场被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胶皮与尘土混合的热气。体育老师姓李,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哨子一吹,全班就像被驱赶的羊群一样稀稀拉拉地挪上跑道。
"先热身三圈!不许走!都给我跑起来!"
抱怨声此起彼伏。黄念念拖着步子缀在队伍末尾,一边跑一边回头找墨念的身影,打算拉着她一起"划水"。可当她转过头时,却愣住了。
墨念不在她身边。
确切地说,墨念已经甩开了大部队小半圈。那个上午还蔫蔫地撑着下巴看螳螂捕猎的女孩,此刻像一枚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石子,双腿交替的频率快得惊人,马尾在脑后疯狂地甩动。她跑得毫无章法,谈不上任何专业的跑姿,甚至连呼吸都是乱的,就是快。快得像后面有东西在追。
"我靠……"念念下意识爆了句粗口,脚下步子也不由加快了。她三两步超过前面几个同学,扯着嗓子喊:"墨念!你慢点——!"
墨念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停不下来。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砸在胸腔上咚咚咚地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过去。她知道自己跑得过头了,可她控制不住——跑步这件事,好像已经刻进了她的肌肉里。每次迈开腿,身体就会自动切换到"最快"档位,像一扇关不上的门。
三圈结束。
墨念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然后猛地刹住脚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她单手撑膝,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刘海滴下来,砸在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黄念念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时,墨念已经直起了身,正低着头用袖子胡乱擦脸。
"你……你……"念念上气不接下气,双手叉腰,好半天才把一句完整的话吐出来,"你吃什么长大的?跑这么快?!国家队没来挖你简直天理难容!"
她笑着伸手去拍墨念的肩膀,指尖刚碰到那块被汗浸湿的衣料,就感觉到对方明显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条件反射。
墨念抬起头,脸上挂着惯常那种软糯的笑:"哪有,就……随便跑的。"
念念看着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墨念的半张脸照得透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但念念还是看清了——她嘴唇是白的,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也绝不只是汗水,还有她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颤,像在按着一个看不见的伤口。
念念的笑慢慢收了回来。
她想起墨念上午说的"想起了一些事儿",想起那个被奶茶轻松岔开的话题,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兴冲冲发了八条月亮照片、对面却一片死寂的对话框。那时候她只顾着生气,觉得墨念不够意思。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人如果连手机都关掉,可能不是不想理你,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当时的自己。
操场上的喧闹还在继续。有男生在踢球,尘土飞扬;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聊天,笑声尖尖细细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黄念念觉得,耳朵里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你手抖什么""你脸色好差",也没有咋咋呼呼地嚷嚷着要拉墨念再去跑一圈。她只是走过去,把自己那瓶还没拧开的水递到墨念手里。
"喝点。"念念说,语气难得地平稳。
墨念愣了一下,接过水,瓶身还带着念念掌心的温度。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没说话。
两个女孩就这么站着,头顶是毒辣辣的太阳,脚底是被晒得发软的跑道。风从东边吹过来,把梧桐叶翻出一片银灰色的背面。
过了好一会儿,念念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墨念,你昨晚……是不是不太舒服。"
这是个问句,但她问得很小心,像捧着一碗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水,生怕走快了会洒。
墨念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她看着操场对面那排刷了绿漆的栏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是"嗯"了一声。
黄念念没再追问。
她抬手,把墨念额前被汗粘住的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然后她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走啦,下课去买冰棍。我请客。"
墨念看着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把念念的影子拉得斜长,落在自己脚边。
她跟了上去。
操场另一端,体育老师的哨声又响了起来,催促着下一组学生上跑道。一切嘈杂如常。只有黄念念知道,刚刚那三圈里,她的好朋友跑得比风还快,可跑得最快的人,往往最想逃离某个地方。
她没拆穿。她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好让身后的墨念能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