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A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棠洐上完两节课出来看到整个校园已经白了一层,学生们兴奋地在操场上跑来跑去,有几个南方来的新生是第一次看到雪,尖叫着在雪地里转圈。
他站在文科楼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往公寓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褚野。
“师父,下雪了。”
褚野那边听得到风声和汽车鸣笛的声音,大概是在公司楼下打的电话。
“我看到了。”
“今晚吃什么?”
“还没想好。”
“我来做吧,我今天提前下班,四点就能到你那。”
棠洐握着手机站在雪地里,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雪片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随便。”
褚野说“我来做”的时候,棠洐以为他顶多就是炒两个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那种,能吃就行。
他没指望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出国三年吃遍了伦敦各大米其林的小褚总会做什么正经饭。
下午四点半,褚野拎着两个大购物袋进了门。
袋子里装着排骨、玉米、一条杀好的鲈鱼、两盒嫩豆腐、一把小葱、一袋干辣椒,还有几样棠洐叫不上名字的调料。
褚野把羽绒服脱了扔在沙发上,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左手臂上那些疤痕在水槽上方的灯光下暴露无遗。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棠洐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褚野熟练地把排骨焯水去血沫,动作干脆利落。
“伦敦。”褚野把焯好水的排骨捞出来,放进砂锅里加水和姜片开始炖。
“英国的菜太难吃了,中餐馆又贵又不正宗,想吃红烧排骨想了三个月,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上网找了菜谱自己对着视频一步一步学的,第一次做的时候把糖色炒糊了,整个公寓的烟雾报警器都响了,隔壁的印度室友以为着火了,穿着拖鞋就往外跑。”
棠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排骨还是吃上了,味道还行,就是卖相不太好。”
褚野把蒸锅架上,开始处理鲈鱼:“之后就慢慢学会了炖汤、清蒸、红烧、干煸,基本的都会一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法不停,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塞了姜片和葱段进去,淋了蒸鱼豉油,放进蒸锅里盖上盖子:“金融课听不懂的时候,就回公寓做饭,切菜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比看书有意思。”
棠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但他听懂了。
褚野在伦敦的时候,做饭不是生活技能,是自救手段,和散步一样,和念诗一样,是把自己从那个黑暗边缘往回拽的方法。
四十分钟后,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清蒸鲈鱼、麻婆豆腐、蒜蓉油麦菜,玉米排骨汤。
棠洐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鲈鱼,还是没说话。
褚野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紧张得像个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怎么样?”
“……还行。”棠洐说。
褚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咧嘴的笑,是很轻的、压在嘴角的笑意:“那以后我每周来都给你做,你不用天天吃食堂。”
吃完饭,褚野去洗碗,棠洐坐在客厅里改论文,红笔拿在手里,但半天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偶尔夹杂着褚野哼的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这间公寓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声音了,不是安静,是声响——是另一个活人在家里走来走去弄出的动静。
褚野洗完碗擦了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照例把左臂袖子撸上去伸过去,棠洐放下红笔,检查了一遍,然后从茶几底下拿出医药箱。
褚野愣了一下:“没有新伤不用上药吧?”
“不是上药。”棠洐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祛疤膏——不是之前那种碘伏和棉签,是一管专门祛疤的硅酮凝胶,包装还没拆,是新的。
“我问了皮肤科的同事,这个对旧疤有点用,你那些疤时间太久了,不可能完全去掉,但可以淡一点。”
褚野接过那管祛疤膏,低头看着包装上的说明文字。
“师父,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褚野把祛疤膏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开始往手腕上涂。
涂得很仔细,一道疤一道疤地涂过去,从腕横纹一直到肘弯以上。
棠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雪还在下,客厅里的空气净化器发出轻微的白噪音。
褚野涂完最后一道疤,把祛疤膏的盖子拧上,放在茶几上。
“师父,你说得对,你脾气差,我也好不到哪去,但咱俩互相管着,也许都能好一点。”
棠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从茶几上拿起那管祛疤膏,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褚野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每天涂两次,别忘了。”
褚野点了点头。
外面雪越下越大,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棠洐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背过《世说新语》里谢太傅那一段,还记得吗?”
“记得,‘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棠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周末我带你回去见见沈老师,上周他又翻了你的论文。以后每周至少来我这一次,我给你做饭也行,你来做饭也行,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不要再瞒着,伦敦的事我不翻旧账,但账本还摊着。”
褚野笑了:“这账本摊着,你是不是要记一辈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