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没有再犹豫。
离朱回报之后，她在案前坐了一整夜。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她站起身，将案上那只空锦囊贴身收进怀中，推门走出去。离朱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立刻直起身。
朱雀看着她，只说了一句：“去凤卫营。”
离朱愣了一下，跟上她的步伐，压低声音道：“二公主，没有凤皇陛下的调令，私自调动凤卫队，按律当重罚。是不是太鲁莽了？”
朱雀脚步不停，晨风吹起她的衣摆，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离朱，现在青龙哥哥在流沙有难，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趁天色未亮，穿过梧桐宫侧门，展翅而起，朝着丹穴山南麓的凤卫营飞去。
凤卫营的营门前，朱雀落地，亮了手中的令牌——那是一枚暗赤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凤皇的纹印。哨卫跪了一地，无人敢拦。她大步走进营中，离朱紧随其后。营内的凤卫闻声列队站好，朱雀目光扫过队列，正要开口，一个沉厚的声音从营帐后方传来。
“二公主，且慢。”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将从营帐深处走出来，身着暗赤色铠甲，肩甲上刻着凤纹，面容沉肃。他走到朱雀面前，抱拳行礼，语气却并不退让：“二公主，没有凤皇陛下的调令，凤卫不能随意外调。”
朱雀没有说话，将手中的令牌抬起来，亮在他面前。
凤卫首领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二公主，令牌是凤皇陛下的没错，但令牌只代表陛下的身份，不代表陛下的命令。您拿着令牌调人，总要告诉属下，调人做什么？陛下可知道？如今营中眼线众多，属下若是就这么放了人，明日凤皇殿的问责就会下来。”
他这话看似在拒，实则是在要一个“护身符”。
朱雀沉默了一瞬。她不可能说实话——说去流沙救青龙，那更说不清。
离朱已经上前一步，右手一翻，一道淡金色的光划破了晨雾。日轮双环从她腰间弹出，环刃悬在她掌侧，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她没有动手，只是盯着凤卫首领的眼睛，语气平直却字字诛心：“首领，二公主是凰后娘娘亲自护着长大的。今日二公主出了这道营门，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或者耽误了什么要紧事，凤皇陛下问责下来，首领觉得，是你一句‘按律办事’能扛得住，还是我手里的日轮双环能扛得住？”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施压。离朱在告诉他：你拦得住二公主，但你担不起二公主出事的后果。
凤卫首领的目光落在那双环上，又看了一眼离朱身后的朱雀。他认得离朱，当年凰后亲自点给二公主的护卫。他更明白：一个护卫都敢拿主子的安危来压他，说明这位二公主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带走那十二个凤卫。
朱雀这时开了口，声音稳了下来。她从腰间解下一枚私印，那是她及笄时凰后赐的，代表着她本人的绝对意志。她将私印塞进凤卫首领的手里，指尖用力按了按，轻声道：“首领，我只调十二个人，库房的辎重一概不动。今日之事，是我一人的主意。这枚私印你留着，若父王问起，你便说是奉了我的私印行事。等我回来，我会亲自去凤皇殿向父王交代，绝不牵连凤卫营半分。”
她把把柄主动送到了首领手里，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
凤卫首领握紧了那枚尚带体温的私印，看着朱雀，沉默了很久。朱雀的目光没有回避，迎着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最终，他侧开了视线，将私印收入袖中，抱拳低下了头：“二公主千金之躯，属下只能给您三天。三天之后，您若是没有把人带回来，属下只能如实向凤皇陛下禀报。”
朱雀微微颔首，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端庄：“多谢首领成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列队的凤卫：“出列十二人，跟我走。”
十二名凤卫应声出列。朱雀没有再多说，转身振翅升空。离朱紧随其后，日轮双环收入腰间，金色的光芒敛去。十二名凤卫列队跟上，一行人展翅向南飞去。
他们没有发现，在凤卫营外的一道山脊上，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赤雀今早本是要去朱雀殿送一坛丹果酒，到了门口却看到朱雀和离朱神色匆匆地出门，展翅向南飞去。他心里疑惑，便跟了一路，跟到了凤卫营外，刚好目睹了营中那一幕。他看到朱雀亮令牌被拒，看到离朱拿主子安危施压，看到朱雀交出私印，看到凤卫首领顺水推舟地放行。
他没有现身，也没有出声。他缩在山石阴影之内，将方才凤卫营里整场博弈细细复盘，牢牢记下朱雀口中“流沙”二字。
他放下手中的酒坛，转身振翅，朝着梧桐宫的方向飞去。
赤雀到凰后殿时，晨光刚刚铺满殿前的青石阶。他通报进去，青女引他入内。凰后正在偏殿用早膳，见他一大早神色凝重地进来，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大清早的，跑得这么急？”
赤雀没有绕弯子：“姨母，表妹今早去了凤卫营，调了十二名凤卫，往南边流沙方向去了。拿了凤皇陛下的令牌，凤卫首领拦了，没拦住。”
凰后的目光顿了一下：“没拦住？”
“离朱亮了兵器，拿表妹的安危压了凤卫首领。”赤雀如实禀报，“表妹还交出了自己的私印，说‘只调十二个人，辎重不动，回来亲自向父王交代’。凤卫首领收了私印，给了三天期限。”
凰后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案几上冒着热气的清粥，指尖搭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需要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青女：“去传火卫首领来。”
青女应声退下。凰后又看向赤雀：“你跟着去。”
赤雀一愣：“姨母？”
“你认得路，也认得人。”凰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不用拦她，也不用露面。远远跟着，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
赤雀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火卫首领很快到了。她是个面目沉肃的中年女将，身形颀长，干练利落，铠甲上纹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她进殿后单膝点地，抱拳道：“凰后娘娘有何吩咐？”
凰后看着她：“二公主今早从凤卫营调了十二人，往流沙方向去了。你点一队火卫，跟着赤雀统领去。不用拦她，也不用露面，远远跟着，看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然后回来报我。”
火卫首领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赤雀，没有多问：“属下遵命。”
她站起身，退了出去。赤雀抱拳行礼，转身跟上。
凰后坐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殿门口，目光又落回窗外那棵老梧桐上。风从窗棂间透进来，吹动案上的书页，她伸手按住，没有再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