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挤进来,洒了一地细碎的光影。
我睁开眼睛,下意识侧过头去看床铺,空了。
我又撑起身体仔细看了一眼,没人。
许祁枭躺过的那半边床单平平整整,连褶皱都没有留下,温度也散了,大约是起了很久了。
大概是又在厨房里和食材较劲。
许祁枭这个人,对做饭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执着。
只要他站在灶台前,那些食材就必须以某种方式为他献祭。他总是能把几种本该各自美好的东西,煮成一锅……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词,只能说是“无法形容”的东西。
我至今都无法忘记他第一次给我做的早饭,甚至还带着洗洁精的味道。
哦,不。
是许祁枭独特的味道,柠檬味的糊煎蛋。
后来我们拿这件事笑了很久。
不出所料,我刚洗漱完,推开卧室门,就听见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锅铲和铁锅在决斗。
“主人?”
厨房里那骇人的动静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响起来:“醒了?”
“你别拿锅铲太使劲铲那个锅,”我走到门边,隔着玻璃看他,“涂层坏了会粘锅的。”
“哦,知道了。”
我和许祁枭的相处方式,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是普通的情侣那样。
游戏之外,我可以和他一起吃饭、一起打扫、一起窝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然后笑着吐槽。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有那个身份头衔。
他从来不在意我对他的称呼是“你”还是“您”。也许对他来说真的不重要。无论我叫他什么,只要我站在他面前,就始终是他圈养的那只小狗。
这件事不会因为一个主语的改变而松动半分。
“秦祊,你来。”
“干嘛?”我踢踏着拖鞋走过去。
“为什么这个鸡蛋羹蒸了一个小时还不熟?”
他皱着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痕,不死心似的拿筷子戳了一下碗中央,里面还是一滩水,颤颤地晃着。
我接过他手里的筷子,在他所谓的“鸡蛋羹”里搅了两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拱出来,大咧咧的,收都收不住。
“笑什么?”
起初他一脸认真地看着我,眉心还皱着,可后来大约是看见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嘴角的肌肉不自觉地抽了抽,最后竟然也跟着笑出来。
他一笑,颧骨微微抬起来,眼角弯下去,整个人像被揉软了似的。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面对面地傻笑。
我摁着肚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把笑憋回去。可我抬眼一看到他那张带着疑惑又带着点严肃的脸,就破功了,又笑出来。
“所以秦祊,你到底笑什么?”
“你拿凉水冲的鸡蛋?”
“不然呢?”
“你出去吧,我来做。”
说着,我伸手解下他腰间系着的围裙,手指擦过他后腰的时候,顿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往自己身上套。我扳着他的肩膀往外推,他很壮,推起来有点费劲。
“别推我,我学习一下。”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歪着头笑他:“那你拜我为师,我就教你。”
“不拜不能学吗?”
“不拜的话,那叫偷师学艺,乃小人之作。”
“哦。”
他说完,利落地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以为他走了,谁知没过一会儿,他从客厅搬了个椅子,“咔嚓”一声放在厨房玻璃门后面,端正地坐了下去。
“我没有要偷师学艺,”他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一本正经:“我坐这里看风景。”
“这有什么风景可看?”
“你啊。系着围裙,屁股翘得很。”
一句话撞进耳朵,顺着后颈一路烧到了头顶。
我握着锅柄的手微微发僵,没敢回头看他,假装手忙脚乱地去烧水,去拿碗,去敲鸡蛋。
指尖攥着筷子的时候,微微发麻。
热水冲进去,金黄色的蛋液在一瞬间舒展成一朵云。
我握着筷子飞快地搅,把蛋液和热水搅匀,又俯下身把浮在表面的那些细碎泡泡一点一点撇掉,把碗放进蒸笼。
盖上盖子的那几秒里,我偷瞄了他两眼,每一眼,都和他对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绷紧了,又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下来。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蒸笼的缝隙,可耳根还是烫的。
五分钟后,我把蒸好的鸡蛋羹端出来,洒上酱油、醋,点上几滴香油。
碗里光滑得没有一丝气孔。我在碗底垫上卫生纸,小心翼翼端上餐桌。
“主人,别看风景了,过来吃饭吧。”
“嗯。”
他起身,把椅子拽回餐桌旁。
有时候我会想,许祁枭一点也不像我想象里的dom。
我以为dom应该是无所不能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心思细密如发丝,懂得照顾人,懂得一切该懂的事。可许祁枭呢?除了那张脸,和那些我无法言说的技巧之外,他似乎哪里都不“无所不能”。
会蒸出一滩水的鸡蛋羹。
会煎洗洁精味的鸡蛋。
会在饭后赖在沙发上,要我给他剥橘子。
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些“不完美”,我才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一面只对着我敞开、只属于我的隐秘。
他笨拙,他固执,他偶尔幼稚,却真实得让我移不开眼。
我总觉得,暗恋像读一本倒装的书。
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结局就写在扉页上了。可我偏偏还要从头一字一句地读下去,把每一个逗号都当作希望的转机,把每一个句号都骗自己说未完待续。
我不敢让这些隐秘的心思暴露出来。一旦被看见,或许我们现在这种堪堪维系的关系,就会像那碗凉水冲的鸡蛋羹一样,看着完整,伸进筷子一戳,稀里哗啦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