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把红旗停在物流园仓库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那间铁皮棚子搭成的仓库。
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蹲在啤酒箱上舔爪子,看见他的车也不躲,只是懒洋洋地眯了眯眼睛。
他来过这里好几次了,每次来都不进门,只是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水果、创可贴、碘伏,有一回还放了一盒蚊香,因为发现铁皮棚子周围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
但今天他推开车门,径直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裴砚之开了门。
他趿拉着拖鞋,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T恤,手里还攥着那支钢笔。
看见韦秦州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挡住屋里那些简陋的家具——两张折叠床,一张用啤酒箱和木板搭成的桌子,墙角堆着的纸箱,和那盏用晾衣架改成的台灯。
韦秦州没有往里看。
他只是站在门口:“收拾东西,跟我走。”
裴砚之张了张嘴:“韦老师,我不需要——”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韦秦州把手里的车钥匙换到另一只手,看着他:“你妈这边我让人安排,物流园的职工宿舍有空床位,已经跟仓库主管打过招呼了,你跟我走,去一个能让你好好看书的地方。”
裴砚之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钢笔,铁皮棚子里闷热潮湿的空气从敞开的门里涌出来,带着洗衣粉和泡面调料的味道。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张用啤酒箱搭成的桌子,桌上还摊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和缺了封皮的《说文解字》。
他把门掩上,把钢笔别在裤兜上,跟着韦秦州上了车。
红旗驶出物流园,拐上通往新城区的快速路。
韦秦州一边开车一边给周琬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周琬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冰箱里还有半锅排骨汤,你回去做点青椒肉丝,冰箱里的菜够不够吃?”
裴砚之坐在后座,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假装没听到电话里那句:“秦州,你把他当自己当年那样照顾就行。”
到了新房,韦秦州从储物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床单被套扔在沙发上,然后站在客厅中央给他介绍这房子——厨房随便用,冰箱里有菜,书房里的书随便看,但别熬夜,别吃冷泡面。
他推开书房的门,书房里一整面墙的书架,周琬的语言学专著靠左,韦秦州的文字学文献靠右,中间那格是计鸢送的一套古籍整理丛书。
书架对面是一扇朝南的窗户,采光极好。
书桌是实木的大板桌,就算放很多东西也不会显得拥挤,椅子是人体工学的网面椅,坐久了腰不疼。
他当年看书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这面墙,现在他有了,他可以给。
裴砚之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面书墙,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头看着韦秦州,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韦秦州赶在他开口之前把防盗门钥匙和门禁卡放在鞋柜上:“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这儿离学校近,往后不用每天倒三趟公交赶去兼职,水电网费自己交,物业费已经付过了。”
他弯腰把鞋柜抽屉里的工具箱抽出来翻了一遍,又补了一句:“灶台左边那个旋钮有点松,炒菜时火苗忽大忽小,下周我过来修。”
安顿好之后韦秦州回了老宅,计鸢正坐在院子里浇花,元宝蹲在浇水壶手柄上监督。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又倒一杯。
然后他把今天去物流园接裴砚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婚房暂时空着,让那孩子先住进去,下学期学费已经申请了缓交,生活费方面勤工助学加上研究助理补贴足够他维持学业。”
计鸢浇完最后一盆文竹,把浇水壶放在石桌上:“当年你住西厢房的时候也没交过房租。”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韦秦州忽然问他:“这孩子跟你当年比怎么样?”
韦秦州想了想:“他比我有骨气,不跟人顶嘴,不抽烟,不飙车,挨骂的时候会低头认错。”
“那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收他当徒弟?”
韦秦州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第一次在楼门厅里看到裴砚之蹲在墙角写笔记的时候他就在想,后来每次去物流园送东西他都在观察。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他极其熟悉的东西——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却没有熄灭的倔劲。
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当师父。
他这辈子拜过一个师父,知道师父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不是教几门课、带几篇论文、安排个住处就完了的事,师父是要把一个人领进自己的家门,把自己的规矩、脾性、底线全部摊开给他看,然后用接下来的大半辈子对他负责。
“再看看吧。”他把元宝从壶柄上拿下来放在石桌上:“等我先让他把学费交了、饭吃饱了、觉睡够了,再说别的。”
接下来的几周,裴砚之每天坐公交去学校上课,缺课的课时在周琬和几位任课老师的帮助下逐渐补了回来。
他每周去图书馆古籍库贴标签,周末偶尔帮文学院打印室值夜班,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排满。
韦秦州每周去新房一次,有时候是带点菜放进冰箱,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路过。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谈不上多亲密,但有一种默契。
韦秦州买的菜他会吃,韦秦州带来的东西他会用,但他从来不主动开口索取。
有一次韦秦州在新房客厅看到茶几上多了两杯泡好的铁观音。
“你还喜欢喝茶?”
“计院长上次送书来的时候喝了一口觉得不错,我自己买了同一牌子的茶叶学着泡,你试试水温合不合适。”
那杯茶喝到第二道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一口没剩。
又过了一阵子,裴砚之的期末成绩公布,所有课程全部优秀。
韦秦州在教务系统里查完成绩之后,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装着当年他自己拜师时用的三戒五律九规的底稿,还有毕业证、退伍证、以及他爸给计鸢的东西。
韦秦州把那张底稿抽出来,纸张已经泛黄到有些脆了,他坐在桌子前临了一遍,对光看了看,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