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那枚铜质徽章握在手心里,铜片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他站在裂缝前面又待了一会儿,墙那边的呼吸声已经消失了。
C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荧光,只有裂缝底部多了一小片极淡的蓝白色痕迹,正在慢慢暗下去。
他把徽章翻过来,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刻字。
笔画深浅不一,有几个字刻得特别用力,“建国”两个字收尾的时候针尖滑了一下,在铜面上拖出一道极细的划痕。
他爸当年刻这枚徽章的时候大概用的不是专业刻刀,是手边随便找的一根针或者大头针。
C说这是1986年刻的,和他爸在恐龙底座内侧刻“给默默”是同一年。
弹幕弹出来一条极淡的蓝灰色信息:
【这枚徽章是陈建国在1986年为C刻的。C没有真名,没有代号,陈建国选择刻下自己的名字。
徽章背面那个“建国”签名和恐龙底座内侧“给默默”那行刻字的刻痕深度、笔画走向、收笔习惯完全一致。
两件东西是同一个人在同一年用同一种手法刻的。
你父亲用自己名字给一个不愿意留名的人做凭证,他把自己的名字当成了锁。】
陈默把徽章放进口袋,和那把铜钥匙放在一起。
钥匙的铜质和徽章的铜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响。
回到总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走廊里日光灯还没全开,只有前台那盏小台灯亮着,李悠悠今天来得特别早,正趴在桌上填绿萝养护表格。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镜框是今天新换的,浅紫色,和绿萝叶子的颜色对比鲜明。
她看了陈默一眼,把表格推过来。
“今天的叶子状态:‘新叶继续展开’,备注栏我加了一条:‘陈默昨晚又没回来。恐龙在裂缝前面守了一夜。’
老赵刚才经过前台,说今天早会取消,改成外勤一组内部碰头。顾组长在办公室等你。”
她把豆浆往陈默的方向推了推,
“食堂新师傅今天做的是南瓜粥,没放糖。但粥里加了红枣,甜的。”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李悠悠的绿萝养护表格已经持续记录了很长时间,今天的备注栏首次出现非植物信息。
她用这种方式记录了你的夜不归宿,不是八卦,是担心。备注栏是她表达担忧的安全区。】
陈默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南瓜粥的甜味混着红枣的香。
他走到顾知秋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
顾知秋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保温杯,面前摊着马良昨晚的远程监测报告。
她抬头看了陈默一眼,把报告推过来。
“裂缝昨晚零点到凌晨五点之间的数据异常平稳。
马良说荧光强度有过一次缓慢上升,持续大概四十分钟后自动消退。
异常能量读数全程没有波动,但荧光强度上升的曲线和上周你在地下室门口站四十分钟时一模一样。
他对比了两条曲线,上周是你站在裂缝前面,昨晚是裂缝对面有人主动降低了能量屏蔽层。”
顾知秋把报告翻到第二页,上面有马良用红笔标注的对比图,
“他在让你看,给你看,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站在裂缝前面的姿势。”
“他昨晚和我说话了。说了很多。他让我看他的呼吸,然后把他爸给他刻的徽章给了我。”
陈默把铜质徽章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沉的银灰色,表面的氧化层被手指磨得有些发亮,
那行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建国。1986。”
顾知秋把徽章拿起来对着光看。
她翻到背面别针焊接的痕迹,手指在焊点上轻轻摸了一下。
“这个别针座不是市售成品,是手工焊的。焊接手法和恐龙肚子里的传感器焊点完全一致,你爸自己焊的。”
陈默把恐龙从收纳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新旧两片金属在肚子里交替振动,
他按了一下恐龙尾巴,传感器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嘀声。
“昨晚他提到了一件事。他说我爸那行没写完的字,‘他说他会’,是他和我爸的最后一次对话。
我爸问他会不会一直守着裂缝,他说会。”
顾知秋放下徽章,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那行字刻在笔记本上,用没墨的圆珠笔先刻过,然后钢笔描墨。
这种防篡改技术是苏苹教给你爸的,C也会。他写便签也用这种方法。
他和你爸的交流方式不只是在裂缝前面说话,他们用过凹痕来传递信息。
你爸在笔记本上刻的那五行警告,B-0007读到的是逻辑锁,C读到的是你爸留给他的信息。
同一本笔记本,两个接收者。”
弹幕弹出深蓝色的分析:
【顾知秋说得对。笔记本上那五行警告对B-0007是逻辑锁,对C是另一层含义。
假设C读到“不要相信它”这一行,
B-0007读到的是自我怀疑,C读到的是提醒他不要被裂缝对面渗透过来的虚假信息迷惑。
“它在骗你”,从B-0007的认知层渗透出来的任何信息都可能是假的。
“不要回答任何问题”,裂缝对面会提出问题来试探防线的强弱,C回答了就会被它抓住认知定位。
“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这条对所有和B-0007接触的人都适用,包括C本人。】
“C等了将近四十年,等防线上所有位置重新站满人。
等有人重新拿起恐龙,等有人把8号柜的备用金属片从箱底翻出来装上去,
等有人重新校准三点连线,等裂缝前面的心跳再次响起来。
他从裂缝里走到巷口,站在路灯下看你,是在验收。
昨天他把徽章交出来,意思是防线上的所有关键信物全部回到了防线自己人手里。这是交接。”
顾知秋把徽章还给陈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黑色丝绒布袋,袋口抽绳磨得起了毛边。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什么?”
陈默拿起布袋。
里面是一枚徽章,和他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大小,表面也氧化发暗了,
但背面的刻字完全不同:
“J.G.1986”。缩写,点号分隔,刻痕极浅极轻。
“这是周顾问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这枚徽章是他自己的。
昨天C把徽章交给你,今天他把这枚徽章交出来。他说防线上的信物一共有四枚,现在都在你手里了。”
顾知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四枚信物。你手里有两枚,C的和你爸的。周顾问一枚。还有一枚在谁手里。”
陈默把两枚徽章并排放在桌上,一枚刻着“建国”,一枚刻着“J.G.”。
周景行的缩写。
J.G.——景行。
他爸给周景行也刻了一枚,和C那枚同一年,同一个晚上,在裂缝前面,用同一根针。
他爸在1986年那个晚上坐在裂缝前面,把铜片一片一片刻上名字,
给卫某某刻了问号,给周景行刻了J.G.,给C刻了自己的名字。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片他爸亲手刻的铜片,问号是卫某某的代号,J.G.是周景行的名字缩写,
建国是他爸把自己名字刻给C的凭证。
这四枚徽章不是信物,是锁片。
他爸把防线上的每个人都锁在了一片铜片里。
现在他手里有两枚,周景行那枚刚拿到,还有一枚在谁手里。
弹幕弹出紧急分析:
【四枚徽章应该都在防线六人手中。林远舟负责精神评估,苏苹负责凹痕锁,潘有才负责信使,赵凤英负责蜡烛。
这四个人哪一个手里会有徽章?林远舟说过他没有徽章,但他说C找过他。
苏苹也没有提过徽章,但她说她手里有他爸的心电图,那是另一种信物。
潘有才手里有站位图,赵凤英手里有蜡烛配方。每个人手里的信物形式不同,但都指向同一套防线。
第四枚铜质徽章应该在剩下的那个人手里,卫某某。】
赵铁柱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纹丝不动停在零点二零。
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顾知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个,我刚才在防空洞巡检的时候,卫某某又来了。
他说他昨天在老赵的档案柜里找到了一个东西。
他说这东西是1986年你爸放在7号柜里的,是一枚徽章,上面刻着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