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行者的房间在度假村主楼三层最里面,
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牌子上的字迹很旧,边角有些磨损,显然不是今天才挂上去的。
林远站在门口,左手握着观测者徽章,右手攥着真实之镜,
镜面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苏眠站在他右侧,短刀还插在腰间,右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墨斗蹲在林远脚边,尾巴绷得笔直,耳朵朝房门方向压得很低。
“他在里面。我能闻到银灰雾气的味道,跟公交车上那个印记一模一样,但更浓更厚,像是被压了很多年。”
墨斗的声音压得很低,鼻尖微微抽动了一下。
林远敲了三下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像是门后面的人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代行者站在门框里,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指宽的缝隙,脸上的微笑不见了。
没有社交场合那种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亲切的笑容,只有一张疲惫的、眼袋微微浮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侧身让开门口,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书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银色封印盒,跟公司装备部配发的标准型号完全一样,
但盒盖上多了一行手刻的小字,笔画很生涩,像是用指甲在金属表面硬生生刮出来的,
“周世明,鼎盛清洁创始人,观测者序列编外协助者。记忆完整封存于此。”
他把封印盒往林远的方向推了推。
“真周世明的记忆全在里面。他是在公司成立前就认识初代的人。
初代把那半面镜子埋在玻璃厂地底深处之后,是他帮忙画了城北整个观测网络的初始分布图。
后来几代观测者用的那套时间脆弱度标注体系,也是他发明的。
编剧要的是这份初始分布图,他以为藏在公司档案室里,找了很久没找到。
其实真周世明早在去世前就把它交给了我。我没给编剧。”
代行者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态跟上次在玻璃厂幕布前面一模一样,松弛得有点刻意。
林远把真实之镜放在书桌上,镜面朝上,淡金色的光晕在封印盒表面投下一层极薄的微光。
“系统说你身上有两层污染。
外层是编剧的认知篡改印记,内层是五代观测者的半枚徽章残片。
徽章残片一直在抵抗印记,但已经快被磨光了。
如果再不剥离外层的编剧印记,残片会在短时间内被完全磨灭,到时候你本人的意识也会跟着消失。”
“方秀兰在病房里跟我说过,末代观测者手里有全套观测工具,包括初代镜子、徽章、金属牌和序列连接器。
她说如果有一天编剧的印记快要磨光徽章残片,就去找末代观测者。
她能通过徽章和镜子把印记从残片上剥离下来,同时保住残片里的自主意识。”
代行者伸手拨开左边眉尾的头发,露出那道煤球留下的猫爪旧痕,
手指在旧痕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枚极小的半透明残片放在书桌上。
五代观测者的半枚徽章残片,边缘断口很不规则,像是被硬生生从一枚完整的徽章上掰下来的。
残片内部有一小团极淡极暗的银灰色雾气正在缓缓蠕动,
每蠕动一次残片的金色光晕就被压缩得更小更薄,
残片正中央仅剩的一小团极淡的金色光还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
每转一圈都像是在跟外围的银灰色雾气搏斗。
苏眠拔出短刀,刀尖朝下插在地板上,
一圈极淡极稳的蓝色电弧从刀身沿着地板蔓延开来,将整张书桌和代行者围在中间。
弧光没有攻击性,只是形成了一圈稳定的能量屏障,
把房间里所有编剧印记的能量波动全部锁在屏障内部,防止剥离过程中印记碎片向外逃逸。
林远把观测者徽章放在残片正上方,徽章表面的淡金色宝石在靠近残片的瞬间亮了一下,
残片内部那团极淡的金色光像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了浮木,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把覆盖在它表面的银灰色雾气顶出一道极细的裂缝。
【剥离程序启动。宿主需同时维持徽章与残片之间的能量共鸣,并用真实之镜持续照射残片表面的外层印记。
印记剥离过程中会释放大量被压缩的认知污染能量,
记忆锚点之戒将自动激活并吸收多余污染,保护宿主的自我认知不被印记反噬。】
林远把系统提示的内容转述给苏眠和代行者,然后盘腿坐在地板上,
把真实之镜放在膝盖上,镜面朝上对准书桌上的残片,右手握紧观测者徽章,
左手手指上的记忆锚点之戒已经开始自动激活,内侧的银色文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极淡的光。
残片外围的银灰色雾气在镜光的持续照射下开始剧烈翻涌,
雾气从残片表面被一层一层地剥离下来,每剥掉一层都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嘶鸣,像指甲划过玻璃。
被剥下来的雾气碎片在空气里疯狂扭动,试图重新钻回残片内部,
但全部被苏眠布下的能量屏障挡了回去,落在屏障内侧的地板上,
化成一滩暗灰色的液态光点,在接触地板的瞬间被戒指释放的银色光晕吸收。
代行者身体的反应比他脸上的表情更诚实。
外层印记被剥离的时候他的右臂开始剧烈颤抖,手指攥紧床单,指节白得发青。
剧痛来自印记跟残片之间那层被强行撕裂的神经连接,
这种连接在他体内寄生了很多年,每一根神经末梢都被银灰色雾气渗透过,现在被连根拔起。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左边眉尾那道猫爪旧痕对准徽章的光源,让残片跟徽章之间的能量通道保持畅通。
残片外围的银灰色雾气在剥离到最后一层时突然停止了翻涌。
它凝聚成一根极粗极暗的丝线,死死缠住残片内部仅剩的那一小团金色光,
试图在被完全剥离之前把残片最后的自主意识也拖下水。
林远把真实之镜换到右手,左手举起序列连接器,把观测网络里所有还在活跃的能量全部调取过来注入徽章里。
徽章表面的宝石从淡金变成炽金,一道极其集中极其灼热的金色光柱从宝石尖端射出,
精准地击中了那根银灰色丝线正中央最脆弱的位置。
方秀兰在笔记里画过这个位置,初代基石能量的共振频率,
所有的编剧印记在这个频率下都会失去稳定性。
银灰色丝线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哀鸣,从残片内部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灰色雾球,在半空中疯狂旋转着试图逃逸。
苏眠插在地板上的短刀猛地亮起一道刺眼的蓝光,能量屏障瞬间收缩将雾球紧紧锁在屏障内部。
林远右肩被触手刺穿的旧伤突然抽痛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徽章的光柱偏了极其细微的一个角度,就是这一瞬间的偏差,
剥离下来的外层印记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银灰色光点朝林远扑面而来。
记忆锚点之戒自动激活了全部防护功能,戒指内侧储存的所有锚点记忆同时展开。
苏眠在放映厅里说,“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时发红的眼角、
老魏粗糙的手指在便签纸上写“打不过就装死”时微微颤抖的笔尖、
墨斗在安置所窗台上把银丝放在煤球面前时绷直的尾巴。
每一段记忆都在银色光点触及他皮肤的瞬间形成一道极薄极透明的防护层,把污染碎片全部挡在外面。
雾球散尽之后,书桌上那枚半枚残片内部仅剩的那一小团金色光还在缓缓旋转。
速度很慢很弱,但每一圈都转得稳稳当当,外面那一层压抑了很多年的灰雾已经被完全清空。
残片边缘的断口在金色光的映照下泛出跟林远手里那枚完整徽章完全一致的淡金色光晕。
五代观测者留下的这半枚残片在被编剧的印记侵蚀了太多年之后终于重见天日。
代行者低头看着桌上那枚终于不再被灰雾笼罩的半透明残片,
伸出发抖的右手把它轻轻握在掌心里。
他左边眉尾那道猫爪旧痕在残片的金色光晕里泛着极淡的白,
煤球的爪痕在他身上留了很多年,
现在这道疤终于不用再被印记的银灰色雾气覆盖着隐隐作痛了。
他把真周世明的封印盒拿起来放在林远手里,
盒盖表面那行手刻的小字在徽章的金色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把封印盒捧在手里。
真周世明的完整记忆就在这个盒子里,
里面有初代埋镜子的全部记录、观测网络初始分布图的原始手稿、公司封存库里S级收容物的档案密码,
还有老魏当年从废墟里被背出来时压在他肩上的那道旧疤。
他要把这个盒子带回公司交给老魏,让老魏亲手打开。
系统面板弹出了提示。
【紧急任务:解除代行者核心污染,已完成。编剧外层印记剥离成功,五代徽章残片自主意识完好保留。
真周世明完整记忆数据已通过记忆锚点之戒备份存档。
当前宿主剩余寿命:十年。该任务未消耗额外寿命。】
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方秀兰在病房里跟这个人说后来者会来,后来者能把编剧从他身上连根拔掉,今天这根钉子被拔掉了。
苏眠把插在地板上的短刀收起来,蓝色电弧从地板边缘缓缓退回刀身。
她走到书桌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剥开糖纸放在林远手心里,
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枚正在缓缓旋转的半透明残片,伸手把自己的短刀放在残片旁边。
刀身的蓝纹跟残片的金色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短暂地交织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