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才是真正的终局。
但终局的第一枚棋子,才刚刚落在染血的棋盘上。
凌晨两点四十分,南岸货运码头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在咸腥的海风中沉默喘息。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柴油和海水特有的腥腐气,潮水拍打着远处的混凝土堤岸,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闷响。
陆临渊像一道融入集装箱巨大阴影的影子,脊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金属箱壁。
海风钻进他黑色战术夹克的领口,带走皮肤上仅存的温度。
他微微阖眼,意识沉入胸口那片持续传来微弱脉动的区域。
怀表在搏动,但那是一种近乎怠倦的、断续的暗红微光,在他的感知视界中明灭不定,如同电量即将耗尽的指示灯。
它对准的方向,始终锁死在码头深处那辆孤零零停在堆场边缘的黑色奥迪A8L上。
孟延舟不在。
这个结论冰冷地砸在陆临渊的心底,没有意外,只有一切照计划运行的、近乎残酷的确认。
鱼饵太大,大鱼狡猾,它只派出了最忠心、也可能最不知情的猎犬来运送那致命的“钥匙”。
耳机里传来阿杰压得极低的声音,气音稳定得像机械:“渊哥,‘栅栏’已就位。龙门吊、三号堆场出口、维修通道,全锁死。那辆车,是瓮里的鳖了。”
陆临渊没有回应,只是用食指在冰冷的金属箱壁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到。
视野尽头,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突然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敦实的男人快步下车,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箱,另一只手紧张地捂在腰侧。
正是高骏。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动作僵硬地走向车尾,掏出钥匙。
后备箱弹开的瞬间,即使隔着几十米和呼啸的风声,陆临渊似乎也能听到机括开启的轻微咔哒声。
他看到高骏从后备箱里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黑色箱子,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想毁掉证据。”陆临渊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通过微型麦克风清晰地送入频道,“不能炸。里面是硬盘阵列,物理破坏就完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从阴影中滑出。
不是奔跑,而是贴着集装箱的缝隙,以一种极其高效、几乎不带风声的步伐快速穿插,迂回接近目标侧翼。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残影。
高骏已经蹲下,将那个黑色小箱子放在轿车旁的地上,双手颤抖着开始操作箱子上的一个密码盘,脸上混杂着绝望和疯狂。
后备箱里那个银灰色金属箱旁,赫然露出了几束用胶带缠绕的、类似工业炸药的圆柱体,上面还连着短电线和微型起爆器。
不能再等。
陆临渊在一辆叉车的阴影后停下,抬起右手。
他手中握着的,不是他惯用的消音手枪,而是一把更小巧、但精度惊人的微声狙击手枪,枪口加装了细长的消音器。
他屏息,目光穿透准星,死死锁住黑色奥迪车底盘后部——那个特定型号车辆供油管路的走向节点。
扳机扣动,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声被海风迅速撕碎的、细微的“咻”。
子弹精准地撕裂了轿车底部的护板,钻入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一声轻响!
一股浓郁的、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在湿冷的海风中格外清晰。
正在疯狂输入密码的高骏动作猛地一僵,鼻子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油料泄露的味道,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即将按下的引爆炸药的疯狂,也瞬间点燃了另一种更本能的恐惧——在这里引爆,他自己也会变成一团火炬!
就这零点几秒的停滞,已经足够。
一道黑影从他侧面的集装箱后方猛扑而出,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猎豹!
阿杰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个凶狠的侧踢精准地踹在高骏持箱的手腕上,骨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金属箱脱手飞出,在地上滚了几圈。
高骏惨叫一声,另一只手本能地去摸腰间,但阿杰的肘击已经如铁锤般砸在他的肋下,将他剩余的反抗和惨叫一同砸回喉咙。
下一秒,阿杰的膝盖压住他的后背,手臂锁住他的脖颈,整个人如同铁钳般将他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
“呃……嗬……”高骏的脸颊贴着地面,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陆临渊这才从阴影中完全走出,皮鞋踩过一滩渗出的汽油,来到被制服的高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胜利的波动,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冰寒。
“孟延舟,”陆临渊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在哪儿。”
高骏剧烈挣扎了一下,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你以为你赢了?!陆临渊!老板早就……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陆临渊已经蹲下身,动作自然得像捡起一张掉落的文件,从他因格斗而大敞开的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带有军用级加密接口的黑色终端。
陆临渊无视了高骏瞬间灰败的脸色和更加疯狂的扭动,直接点亮屏幕。
屏幕需要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但这难不倒陈旭提前准备好的应急破解程序。
几秒钟后,屏幕解锁,显示出现代化的舰艇轨迹监控界面。
其中一个被标记为“海巡117”的绿色光点,正以稳定的航速,沿着预设的巡逻航线,驶向外海。
它的航行日志上,十五分钟前,在南岸三号泊位的外侧航道,有过一次未标明原因的短暂停靠,接驳了一艘小型快艇。
陆临渊看着那个光点,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胸口沉寂的怀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嗤”感,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不是指向这艘巡逻艇的方向,而是……来自被按在地上的高骏身上。
陆临渊猛地转头,视线如电般射向高骏的脸。
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瞳孔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混合着绝望和某种……得逞?
的诡异情绪。
“不对。”陆临渊低语。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高骏的拼死反抗,炸药的虚张声势,还有这指向明确的巡逻艇……太像故意留下的、指向错误方向的面包屑。
怀表的“针刺”感再次传来,这次,随着高骏因阿杰加大力度而痛苦蜷缩的动作,那感觉源头似乎也跟着动了一下。
陆临渊的目光,落回高骏刚才死死护着、现在已经脱手的那个银灰色金属箱上。
不,不是箱子本身,是高骏的腰侧——他之前一直捂着的地方。
“搜他。”陆临渊命令,声音冷硬。
阿杰单手控制着高骏,另一只手快速在他身上摸索,很快从他腰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扁平金属盒,触手冰凉,边缘有密封胶条。
陆临渊接过,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
他看了高骏一眼,对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神涣散,只剩下最深的绝望。
没有犹豫,陆临渊用指甲撬开密封胶条,打开小盒。
里面不是电子设备,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防水纸。
展开,上面是手绘的、简陋却清晰的码头局部示意图,几个点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水深和浮标编号。
南岸码头外围,用于标识航道和危险区域的几个大型救生浮标。
陆临渊瞬间了然。
服务器是饵,巡逻艇是障眼法,高骏的表演是为了拖延时间。
真正的核心账本——那些足以让孟延舟在公海也能握有谈判筹码、或者让某些人拼命想要销毁的东西——被化整为零,沉在了离岸不远的冰冷海水之下!
用防水容器绑在浮标链上,等风头过去再打捞,或者通知早已收买的国际掮客远程提取。
真是好算计。
陆临渊收起地图,掏出加密手机,直接拨通了顾清晏的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清晏,需要顾家的快艇,立刻。”陆临渊语速快而稳,报出三个浮标的坐标和粗略深度,“水下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绑在浮标链底部,密封容器。要快,天亮前必须拿到。可能有人会来取或销毁。”
电话那头没有多余询问,只有顾清晏沉静而清晰的回应:“明白。码头西南角废弃泊位,五分钟后,‘海燕号’到。我会在船上协调。”
通话结束。
陆临渊看了一眼地上彻底萎顿的高骏,对阿杰说:“处理现场,‘东西’和人,带回安全屋。等我消息。”
“是。”
陆临渊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码头西南角。
海风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空气里汽油味渐渐淡去,只剩下更浓重的、咸湿冰冷的海水气息。
五分钟后,一艘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快艇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岸。
顾清晏站在船头,海风将她的长发吹向脑后,她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带有水下摄像头的遥控机械臂控制器。
“上船。”她言简意赅。
快艇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迅速驶离码头,冲入漆黑的海面。
根据陆临渊指出的坐标,快艇在第一个浮标附近减速。
船头的强光探照灯刺破黑暗,照亮了随着波浪起伏的红色浮标。
机械臂探入冰冷漆黑的海水,水下摄像头传回模糊的影像。
很快,在浮标下方连接海床的锚链某处,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用不锈钢卡扣固定的、橄榄球大小的银色密封筒。
“找到了。”顾清晏操控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卡扣解开,将铁筒捞出水面。
筒身冰凉,沾满了海水和附着的藻类。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过程并不轻松,海水冰冷刺骨,铁筒沉重,卡扣有时因锈蚀而难以解开。
陆临渊一直沉默地站在船舷边,目光紧盯着漆黑的海面,怀表在胸口持续传来微弱而稳定的悸动,指引着可能遗漏的方位。
当最后一个铁筒被捞上甲板,用工具撬开时,里面的内容让即使是见惯风浪的顾清晏,也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防水油布包裹的,不只是打印清晰、装订整齐的账本,还有数个贴有标签的加密硬盘。
而在最底下,赫然躺着几份用繁体字手写、签名盖章的文件原件——泛黄的纸张,褪色的印泥,标题是《不可撤销家族信托协议》与《资产代持确认书》,签署人一栏,赫然是陆振声年轻时的签名,以及另一个陌生的、但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名字。
这些东西,足以将孟延舟的海外洗钱网络、与陆氏某些灰色交易的原始证据,全部钉死。
甚至,能追溯到陆振声当年某些不为人知的、可能涉及跨境违规资本操作的隐秘。
“够了。”陆临渊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沙哑。
他拿起一份信托协议,指尖拂过父亲那笔熟悉的签名,触感粗糙冰冷。
就在快艇开始调头,准备返回码头时,北方——云海市北岸码头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开一团巨大而刺目的橙红色火球!
即使隔着遥远的海面,那沉闷的、延迟了数秒才传来的爆炸轰鸣,依然清晰可闻。
火光冲天而起,将那片夜空瞬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海面都荡漾开一片诡异的暗红反光。
爆炸的位置,正是陆临渊让陈旭伪造集结信号、实则预设了遥控诱饵弹的北岸三号废弃仓库。
陆临渊静静地望着那片映红海面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风吹动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
那里,陆临风埋伏的人,连同孟延舟可能安排的、最后想要玉石俱焚或灭口的力量,应该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孟延舟逃了,借助海事局的掩护,此刻或许正在某艘公海快艇上,仓皇如丧家之犬。
但他所有的根基、筹码、关系网和最后的保命符,都已经沉到了海底,现在,正湿淋淋地躺在他脚边的甲板上。
他赢了。
以一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资本与暴力交响曲,掀翻了对手,攫取了足以让这座城市重新洗牌的权力杖。
陆临渊缓缓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刚才搬运铁筒时沾上的、冰冷粘腻的海水和细微的铁锈。
他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然后,将一直紧贴胸口的怀表取下,用尽力气,将那沾染了体温和汗水、此刻却显得格外冰凉的金属表壳,狠狠扣死在自己刚刚摊开的掌心。
表壳边缘锋利,轻易便割破了掌心皮肤。
温热的血液渗出,顺着怀表暗紫色的纹路蜿蜒,又一滴一滴,落在随着快艇轻微晃动的甲板上,与还未干涸的海水混在一起,晕开一片浅淡的绯红。
他低头,看着掌心被染红的怀表,又抬头,望向远处灯火璀璨、却仿佛瞬间变得陌生而遥远的云海市天际线。
无限的权力触手可及,掌心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粘腻,和缓慢扩散的、属于自己的鲜血。
怀表在他掌中,最后,微弱地悸动了一下,便彻底沉寂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指引的力气,只剩下一块伤痕累累的、沉默的金属。
陆临渊握紧了那块表,和手里渗出的血,转身,对顾清晏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靠岸。直接去中心医院。隔离病房。”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几个被海水浸透、沾染污迹的铁筒,和里面足以撼动陆氏的“真相”。
“我要,亲自把这些‘礼物’,送给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