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寒意浸骨,呵气成霜。
使团上下收拾行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昨夜沙暴虽未直接波及营地,但那来自“圣地”方向的风声与隐约的骚动,加上左贤王部封锁山坳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孙礼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眼下浓重的乌青显示他一夜未眠。
他催促着动作快些,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萧璟面色平静,将最后一点随身物品打点好,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营地四周。
呼延灼安插的“护卫”比来时更多,他们看似随意地站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锁在使团成员,尤其是他身上。
巳时三刻,使团车队缓缓启动,离开王庭聚落。
出乎意料,左贤王呼延灼竟亲自率领一队约莫三百人的精锐骑兵,“护送”而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银色的鳞甲,骑在一匹神骏异常的黑色战马上,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策马与孙礼的马车并行,声音洪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热情:“孙正使,戈壁路途险恶,常有沙匪妖兽出没。本王奉父王之命,护送贵使一程,直至‘风吼谷’另一端,确保万无一失!”
孙礼在车里拱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劳左贤王殿下,敝使感激不尽。”心里却警铃大作——这哪是护送,分明是押送!
呼延灼亲自来,更是说明他绝不会轻易放他们安然离去。
萧璟骑在一匹不起眼的灰马上,位于车队中段偏后。
他微微垂着眼睑,看似在打盹,实则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一种玄妙的感应中。
自呼延灼靠近,他丹田气海深处,那属于“因果洞察”的微妙能力,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漾起层层涟漪。
一种粘稠、冰冷、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危机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并且随着向西行进,这种感觉越发清晰。
不是针对整个使团,那股恶意的焦点,牢牢锁定在他自己身上。
他悄然将灵觉扩展到极限,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感知着周遭天地间的细微变化。
风比昨夜更疾,但吹来的方向却有些飘忽不定,时而西南,时而西北。
天空的颜色也不太对劲,不是纯粹的湛蓝,而是泛着一种沉闷的灰黄,太阳周围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空气干燥得仿佛要裂开,但皮肤却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的、带着铁锈和尘埃味的湿润——这是远处大范围沙尘被搅动、水分极低的前兆。
他夹了夹马腹,让坐骑行至阿娜尔身边,压低声音:“阿娜尔姑娘,你看西边那片云。”
阿娜尔正没好气地驱赶着马匹,闻言抬头望去。
西边地平线上,不知何时聚拢起一片铅灰色的云墙,边缘处呈现出不祥的黄褐色,低低地压着,云层内部似乎有暗光隐隐流动。
“怎么了?要变天?”阿娜尔皱眉,她是本地人,对戈壁天气的敏感度很高。
“不止是变天。”萧璟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注意看沙丘表层流动的‘沙线’,还有风吹过耳廓时的声音。两个时辰,最多两个时辰,风吼谷方向,会有一场夹带碎石的黑沙暴。级别……至少是‘噬骨级’。”
阿娜尔脸色微变。
她知道“噬骨级”黑沙暴意味着什么,那是连最精壮的驼队都可能被瞬间掩埋吞噬的天灾!
她仔细观察,果然发现一些平日不易察觉的迹象:远处沙丘的脊线在微微震颤,风声里混杂着极细微的、尖锐的嗡鸣,像是无数砂砾在高速摩擦。
这种经验,通常只有最老练的戈壁向导或者……某些传承古老的部落萨满才懂得辨认。
“你怎么知道的?”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萧璟。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萧璟勒住马,对身旁一名面容坚毅、名叫周奎的护卫低语几句。
周奎是他在使团中暗中观察后,认为最可靠、身手也最好的几人之一,出身边军,实诚耿直。
周奎闻言,
不多时,周奎返回,脸色有些难看地对萧璟摇摇头,低声道:“景大人,孙正使说……说此乃无稽之谈,危言耸听。呼延灼的‘护送’就在眼前,若因虚妄之兆而改道或仓促疾行,必遭对方耻笑,更显我朝怯懦。他令我们紧跟队伍,不得妄动。”
萧璟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熄灭了,化为冰冷的沉静。
他早料到孙礼会是这个反应,迂腐、死要面子、缺乏魄力,更缺乏对真正危险的敬畏。
车队继续前行,地势逐渐变得复杂,低矮的风蚀土丘和嶙峋的怪石越来越多。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两侧是高耸风蚀岩壁的隘口,远远就能听到风声穿过隘口时发出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风吼谷到了。
呼延灼抬起手,身后骑兵队伍整齐地停住。
“孙正使,”他朗声道,脸上带着看似关切的笑容,“前方就是风吼谷,地势险峻,风势诡谲。为了人马安全,不如在此稍作休整,检查一下车辆马匹,等风势平稳些再通过,如何?”
孙礼自然不敢说不,连声道:“全凭殿下安排。”
车队停下,使团人员纷纷下车活动,喂马饮水。
萧璟却瞬间绷紧了身体。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四周。
呼延灼的三百骑兵,并没有如预期般聚拢休整,而是看似散漫,实则暗合某种战阵,三五成群地占据了谷口外侧几处关键的高地和岩石后面,隐隐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包围圈。
马鞍旁的弓箭和长矛,都处于触手可及的位置。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更大了。
西边那片铅灰色的云墙,颜色迅速变深、变厚,如同打翻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风吼谷上空压来。
天色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昏暗下来。
呼延灼依旧和孙礼说着话,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偶尔会越过孙礼,刀子般刮过人群中的萧璟。
那不是看一个猎物,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入陷阱、可以慢慢炮制的困兽。
萧璟心中最后一点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不再看孙礼,也不再理会那些明哨暗哨。
他侧身,对一直紧跟在身后的阿娜尔,以及周奎和另外两名他暗中观察后确认可信任的护卫(都是周奎的旧识),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唇语说出两个字:“乱石坡。”
同时,他的手指快速地在袖中做了几个隐蔽的手势——那是昨夜他与周奎约定好的简单指令。
周奎眼神一凝,重重地点了下头。
就在呼延灼似乎被孙礼某句话吸引注意力的刹那,萧璟猛地一夹马腹!
他胯下的灰马吃痛,希律律一声低嘶,突然从队伍中冲出,不是向着风吼谷,而是斜刺里冲向左侧一片地势复杂、遍布巨大风蚀蘑菇石和砾石堆的乱石坡!
阿娜尔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催动坐骑跟上。
周奎低吼一声:“走!”带着另外三名护卫,毫不犹豫地脱离队伍,紧随萧璟马后。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等周围呼延灼的骑兵反应过来,萧璟五人一马已经冲出十几丈,而且方向刁钻,直插乱石坡深处,那里巨石嶙峋,马匹难以快速追击。
“站住!你们做什么!”一名呼延灼麾下的百夫长厉声喝道,手下骑兵条件反射般想要去拉弓。
“等等。”呼延灼抬起手,制止了部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他抬眼看了看瞬间已昏暗如夜的天空,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狂暴的躁动。
“看来,这位景副使,比本王想的还要心急……也更识趣。”
孙礼在后面急得大叫:“景炎!你去哪里?!回来!”
萧璟充耳不闻,打马疾驰。
乱石坡地形起伏,马匹速度受限,但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他能感觉到,后方并没有大量追兵涌来——呼延灼似乎默许了他的“离开”,或者说,在对方看来,带着几个人钻进即将到来的沙暴肆虐的戈壁深处,和直接被他围杀,结果并无不同,甚至前者更“干净”。
就在萧璟等人刚刚气喘吁吁地爬上乱石坡一处相对高耸的岩石平台,还未来得及喘匀气息——
天地,骤然失声。
一刹那,风停了。
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呜咽声消失了。
死寂。
一种让人心悸的、绝对的安静笼罩下来。
紧接着,西方天际,那道浓得化不开的黑云墙,猛地加速,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呜——轰!!!!”
无法形容的咆哮声,从风吼谷深处,从黑云墙的核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风声,那是亿万沙石摩擦、碰撞、撕扯空气发出的、直透灵魂的恐怖尖啸!
视野尽头,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巨墙”,以雷霆万钧之势,裹挟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砂砾、乃至磨盘大的岩石碎片,向着风吼谷口,向着谷口外的一切,吞噬而来!
天光彻底被吞噬,昏天黑地。
萧璟猛地大吼:“趴下!抓紧岩石!”
五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巨石背面的凹陷处,死死抠住岩石缝隙,将身体紧贴地面。
几乎就在下一秒,黑色沙暴的前锋狠狠撞上乱石坡!
“轰!哗啦啦——!!!”
无数坚硬的碎石如同暴雨般抽打在岩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狂风的力量大得难以想象,萧璟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从岩石上剥离出去,耳膜被尖锐的风啸刺得生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嘴里、鼻子里、耳朵里瞬间塞满了沙粒。
气压骤变,胸腔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混乱中,隐约传来更远处、风吼谷方向传来的、被狂风撕碎的凄厉惨叫,牲畜绝望的悲鸣,以及沉闷的轰隆声——那是车架被掀翻、撞击岩壁的声音。
孙礼!使团主力!
萧璟死死闭着眼睛,脸颊被高速掠过的沙石打得生疼,心中冰冷。
孙礼,还有那些随行的官员、护卫、仆从……他们留在谷口那平坦之地,在这种级别的沙暴面前,与蝼蚁何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那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恐怖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尖锐的呼啸逐渐变成低沉的呜咽,击打岩石的碎石变得稀疏,天色依旧昏暗,但不再是纯粹的墨黑,而是恢复了那种铅灰色的昏黄。
萧璟艰难地抬起头,吐出满嘴的沙土,眯着眼向谷口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开阔的谷口,此刻已是面目全非。
巨大的岩石被推移,地面上覆盖了厚厚一层新的、颜色更深的沙砾。
几辆破碎的车架残骸散落各处,像是被巨兽咀嚼后吐出的渣滓。
隐约可见一些人影,或倒或伏,在沙尘中挣扎、蠕动。
呼延灼的人马明显训练有素,损伤似乎不大,正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集结,收拢受惊的马匹,同时也开始“搜寻”幸存者——主要是他们自己人,以及少数使团成员。
一片混乱。
萧璟迅速扫视自己这边,阿娜尔满脸沙尘,脸色苍白,但眼睛还亮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弯刀。
周奎和另外三名护卫也狼狈不堪,有个护卫额头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沙土糊了半边脸,但眼神还算清明。
五个人,都还活着。
“呼延灼的人在往这边看!”阿娜尔忽然低呼,声音沙哑。
果然,几名骑兵正骑马登上乱石坡边缘的高处,向他们这片区域张望。
沙暴虽过,但空气中仍弥漫着大量悬浮的尘埃,能见度不高,他们似乎还未发现萧璟等人的具体位置。
“走!不能待了!”萧璟毫不犹豫地低喝。
他迅速看了一眼风吼谷的另一端方向,又扭头望向东南,那是一片更加荒凉、乱石与干涸河床交织的戈壁深处,不在任何已知商道或牧道上。
“呼延灼不会放过我。就算他现在忙着收拾残局,等他腾出手,或者发现我不在‘死者’或‘幸存者’名单里,第一反应就是搜寻这片区域。”萧璟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着我,我知道另一条出戈壁的路。老猎人留下的,地图上没有,但……很危险,可能要穿过‘枯骨河滩’。”
阿娜尔听到“枯骨河滩”四个字,瞳孔微微一缩,那是传说中连北荒最硬的猎手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绝地,迷路、干涸、妖兽……进去十个,未必能出来一个。
她回头看了一眼谷口方向,那些呼延灼部下搜寻的身影在昏黄的尘霾中若隐若现,手中的兵器反射着不祥的冷光。
再看向萧璟,这男人脸上沾满污迹,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绝境中依然清醒的锐利和……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深邃。
她咬了咬牙,将弯刀插回腰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走!”
周奎和其他三名护卫更是没有异议,他们本就是被萧璟带离险地的,此刻唯他马首是瞻。
萧璟不再多言,从岩石凹陷处率先滑下,选择了一条背对谷口、向着东南方乱石与阴影交错的低洼地潜行。
阿娜尔紧随其后,四名护卫断后,警惕地回望。
五人一马,如同几缕即将消散在戈壁暮色中的轻烟,悄然没入愈发浓重的昏黄天地之间。
远处,风吼谷口,呼延灼正勒马立于一处高坡,浅灰色的眼睛冷酷地扫视着下方忙碌救援和混乱搜寻的场面。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汇报着损失和找到的“尸体”。
“大炎正使孙礼呢?”呼延灼问,声音平淡。
“找到了……卡在两块巨石间,还有气,不过肋骨断了,昏迷着。其他几个官员……死伤惨重。”副将回答。
呼延灼的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梭巡,寻找着那抹本该醒目的靛蓝色,或者那张让他莫名生厌的平静面孔。
“那个副使,景炎,找到尸体了吗?”
“……还没发现,左贤王。现场很乱,可能被埋在新沙下面,也可能……被风卷走了?”副将不确定地说。
呼延灼没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望向东南方那片更加混沌、风沙未息的荒芜戈壁。
那里,是连他麾下最勇敢的斥候都不愿轻易踏足的“死寂之地”。
他轻轻踢了一下马腹,坐骑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扩大搜索范围,重点……东南方向。”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便被戈壁上重新呜咽起来的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