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点异样的温度,牢牢锁在了掌心。
那感觉稍纵即逝,像戈壁中的一缕幻烟,却真实地提醒他,这片荒原之下,或许埋藏着比黄沙与苦水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数日后,当连绵的低矮石山取代了单调的沙丘,一片依傍着宽阔河谷、由无数灰白色毡帐组成的庞大聚落,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风中开始夹杂浓烈的膻味、烟火气,以及一种属于人群的嘈杂。
血鹘部王庭到了。
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截然不同,北荒王的“宫殿”是一顶巨大得离谱的圆形毡帐,帐壁由数层厚重的、染成暗红色的牦牛皮制成,外覆粗糙的毛毡,帐顶开了个圆孔,炊烟袅袅。
帐外空地上,竖立着高高的图腾柱,上面缠绕着风干的兽骨和褪色的布条,在风中哗啦作响,透着一股原始而威严的气息。
使团在数队甲胄不全、但眼神剽悍的北荒骑士“护送”下,抵达帐前。
孙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努力维持着天朝正使的体面,但微微发颤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萧璟,依旧是一身靛蓝七品服,落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
帐篷缝隙后、人群之中,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不善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针一样。
进入王帐,一股混合着酥油、皮革、汗味与某种奇异熏香的浓郁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滞。
帐内空间惊人,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塘,火焰熊熊,映照着四周。
地上铺着厚厚的、色彩斑斓的兽皮和地毯。
左右两厢,坐着数十名北荒贵族和头人,皆皮袍革履,佩戴着骨牙饰物,面目粗犷。
王座并非中原的雕龙宝椅,而是一张铺着完整白狼皮的宽大石台。
台上端坐一人,正是北荒血鹘部之主,人称“白狼王”的老者。
他头戴金冠,冠上镶嵌着狼牙和某种幽蓝宝石,面容枯瘦,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旱的河床。
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却锐利得如同苍鹰,在孙礼和萧璟身上缓缓扫过时,让人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
他看起来已过古稀,甚至更老,但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自有一股主宰生死、历经风霜的骇人气势。
孙礼趋步上前,依足礼仪,双手呈上烫金国书与礼单,用带着官腔但还算流畅的北荒语说道:“大炎王朝礼部侍郎、钦命正使孙礼,奉我朝皇帝陛下之命,特来觐见尊敬的血鹘部之王,并献上我国陛下之问候与薄礼。”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老狼王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算是回应。
他接过国书,却并未打开,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丝绸封面。
一名侍从接过礼单,高声用北荒语念出:上等丝绸百匹,精盐五百斤,茶砖二百方,各式瓷器若干,还有两瓶据说是中原仙家酿造的“百花玉露酒”。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含义不明的议论声。
礼物不薄,但也没有超出一个普通使团的规格。
老狼王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孙礼又说了几句睦邻友好、止息干戈的套话,老狼王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个音节,态度难测。
萧璟静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木偶,实则将帐内众人,尤其是老狼王身边几位主要人物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很快被老狼王下首左侧一人牢牢吸引。
那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远超帐内其他北荒贵族,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
他面容线条硬朗如刀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并非寻常北荒人的褐色,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浅灰,此刻半开半阖,偶尔抬眼间,精光四射,当真是“鹰视狼顾”,顾盼之间满是侵略性。
他额间缠绕着一圈暗金色的额饰,正中赫然是一个狰狞的狼头骨雕,空洞的眼眶里似乎嵌着红色的宝石,平添几分凶戾。
左贤王,呼延灼。
就在孙礼话音落下,帐内略微沉默的间隙,呼延灼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恰好也转向了萧璟。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璟感受到的,绝非仅仅是寻常的审视或好奇。
在那目光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逝的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更深处,竟隐藏着某种极其隐晦的……敌意?
并非针对“大炎副使景炎”这个身份,更像是某种……跨越时间或身份的、本能的排斥?
这感觉没来由,却让萧璟脊背微微一寒。
呼延灼很快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无意一瞥,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却留在了萧璟心里。
觐见仪式在一种表面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老狼王挥挥手,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宣布:“远方的客人,为你们准备了毡帐歇息。今夜,王庭将设宴,为大炎的使者洗尘。”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礼遇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视。
夜幕降临,王庭中央的空地上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火焰窜起丈余高,噼啪作响,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烤全羊的焦香、马奶酒的酸冽、以及人群聚集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北荒独有的夜宴气息。
北荒男女围着篝火跳着粗犷的舞蹈,鼓声震天,吼声如雷,热闹非凡。
使团被安排在靠近主篝火的一处毡毯上,与北荒贵族们相对而坐。
老狼王居中,呼延灼紧邻其侧。
孙礼强打精神,应付着北荒贵族们轮番的敬酒,每一杯辛辣灼喉的马奶酒下去,他的脸就白上一分。
萧璟依旧是那副低调模样,小口饮酒,仔细观察着席间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呼延灼。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呼延灼突然端起镶银的牛角酒杯,大步走到场地中央,对着孙礼方向遥遥一举,声若洪钟:“尊敬的大炎正使!草原上的雄鹰,敬佩翱翔九天的飞鸟,也敬佩来自南方、智谋深远的客人!今夜月明星稀,篝火正旺,光是喝酒吃肉,未免单调。我呼延灼麾下,有一勇士,名唤巴图,略有蛮力,不如让他出来,为我们表演一番角力助兴,如何?也让我们北荒的儿郎们,见识一下大炎武士的风采!”
他话音刚落,席间立刻响起一片应和与口哨声。
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而热烈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大炎使团这边。
孙礼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角力?
助兴?
这哪是助兴,分明是当众下马威!
他带来的护卫,虽然也是精挑细选,但多是仪仗性质,论真刀真枪的搏杀,尤其在这种原始的角力场合,如何是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北荒蛮子的对手?
这要是输了,丢的可是大炎的脸面!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际,场地中央,一个庞大的身影已经应声站起。
那是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壮汉,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油亮发光,肌肉虬结,布满了青黑色的狰狞图腾纹路,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颈,似乎描绘着某种凶兽。
他正是巴图,呼延灼麾下以勇力著称的千夫长。
巴图向前走了两步,重重跺脚,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他拍打着结实如铁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声如闷雷般吼道:“大炎的客人!可有勇士,敢与我巴图角力?!” 目光灼灼,直接扫向使团护卫。
几名被他目光扫到的护卫,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喉结滚动,无人敢应。
场面一时僵住,尴尬的寂静在喧闹的夜宴中蔓延。
呼延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啜饮。
老狼王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一座石雕。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鼓噪的杂音。
“左贤王麾下勇士,果然雄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靛蓝色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正是副使景炎。
萧璟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场地边缘,先是对着呼延灼和老狼王方向微微拱手,然后转向巴图,竟用一口流利得让人吃惊的北荒语说道:“我大炎乃礼仪之邦,崇尚智勇,然勇士角力,终有损伤,非待客之道。我虽一介文官,亦敬重真正的勇士。”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不若换个方式。我站在此处,纹丝不动,接勇士三拳。若我退后半步,便算我输,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北荒人崇尚力量,这“接三拳”的提议,在他们看来,简直比直接角力还要狂妄!
站着不动硬接?
别说文官,就是铁打的汉子,受巴图全力一拳,怕是也要筋断骨折!
这大炎的副使,是疯了还是傻了?
巴图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被轻视的怒火,他瓮声瓮气地喝道:“好!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巴图拳头不长眼!”
呼延灼浅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没有阻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萧璟,仿佛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猎物。
孙礼急得差点站起来,却被萧璟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他不知道这位景副使哪来的底气,但此刻骑虎难下,反对反而更丢脸。
场地很快空了出来。
萧璟走到中央,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稳稳站定。
他甚至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架势,只是垂着手,看着对面那座肌肉小山。
巴图深吸一口气,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古铜色的皮肤下,那些青黑图腾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晦暗的光芒。
他低吼一声,猛地踏前一步,砂钵大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一股恶风,直轰萧璟胸口!
这一拳,他用了七分力,足以开碑裂石!
拳风及体的瞬间,萧璟动了。
他脚下步伐极其细微地一错,身体如同风中摆柳,以肉眼难以捕捉的幅度向侧后方微微一晃。
同时,他藏在宽大袖中的左手,五指以一种奇异而古老的方式迅速交叠、掐动,结成一个极为简朴、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印诀——这是他第九世记忆深处,北荒巫祝用来安抚躁动大地灵脉、分散冲击力的“镇岳印”简化版,虽无灵力驱动,但那份“引动”与“卸力”的意韵,却被他凭借强横的精神力和肌肉控制,模拟出了几分!
“砰!”
一声闷响。
巴图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砸进了一团滑腻无比、又深不见底的沙堆之中!
他那足以击碎牛颅的刚猛力道,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偏、分散、消融了大半!
拳面接触到的,似乎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层坚韧而滑溜的气膜。
萧璟的靛蓝文官袍袖口剧烈鼓荡了一下,猎猎作响,但他脚下如同生了根,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脸色微微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尤其是那些北荒勇士,他们看得最清楚,巴图那一拳结结实实打中了,可对方……竟然没事?!
呼延灼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瞳孔骤然收缩,眼中的审视瞬间被惊疑取代,随即化作更浓的冷意。
巴图更是呆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稳稳站立的萧璟,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信邪,暴吼一声,第二拳随之轰出,这次用了九成力,甚至带着风雷之声!
萧璟依旧如法炮制,脚下微动,袖中手印再变一丝细微弧度。
又是一声闷响,衣袍鼓荡,身形微晃,依然未退半步。
第三拳,巴图怒极,几乎用上了十二分的蛮力,拳风呼啸!
“轰!”
这一声更响,萧璟脚下厚厚的兽皮地毯似乎都微微下陷了一点,但他整个人,就像那扎根在岩石中的古松,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只是袖中的左手,指节微微发白,隐有颤意,但他面色如常,甚至对着巴图,淡淡点了点头。
三拳过后,萧璟果然未退半步。
巴图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怒火被巨大的惊愕和羞恼取代,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他一个以勇力闻名的勇士,全力三拳,竟未能让一个大炎文官退后半步?
这比直接打败他更让他难以接受!
“好!”
呼延灼突然抚掌大笑,打破了死寂。
他笑声洪亮,却听不出多少真诚的赞许,眼神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萧璟的脸,“大炎果然人才济济!一位副使,竟有如此不凡的……‘巧劲’!佩服,佩服!巴图,退下,莫要丢了草原的脸面!”
巴图如同斗败的公牛,羞愤地低下头,退回了本阵。
夜宴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北荒贵族们看向大炎使团,尤其是那个靛蓝色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惊奇、忌惮与探究。
孙礼长长舒了口气,看向萧璟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庆幸,有后怕,也有更深的疑虑——这位景副使,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萧璟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一拳,对方力量之巨,远超预估,虽然被卸去大半,但反震之力依然让他气血翻涌,袖中的手印几乎被冲散,此刻左手犹自阵阵发麻。
他端起桌上的马奶酒,正要喝下压一压翻腾的气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
他抬眼望去,并非来自呼延灼,而是来自老狼王另一侧,一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与旁人不同的深灰色萨满袍,上面用黯淡的彩线绣着复杂的星辰与山川图案,头发花白,梳理成许多细辫,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双眼睛浑浊得如同两潭古井,此刻却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萧璟。
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盯着他方才站立的那片地面。
篝火跳跃的光影中,那片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似乎与周围毫无二致。
但在萧璟敏锐的感知中,那老萨满浑浊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的微光。
老萨满乌木额,金丹巅峰的修为,北荒王庭最神秘、最受敬畏的大巫祭之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仿佛对着火塘出神。
萧璟心中却是一凛。
这老家伙,眼睛毒得很。
刚才为了完美卸力,他的脚下步伐和身法调整,虽然极力控制,但细微的移动轨迹,恐怕并非完全杂乱无章,隐隐契合了某种本能……被看出来了吗?
这场夜宴,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当最后一支舞蹈跳完,鼓声停歇,老狼王率先起身离去,众人纷纷行礼。
呼延灼深深看了萧璟一眼,也转身离开,背影在火光拉扯下,显得格外高大而充满压迫感。
萧璟随使团回到分配的毡帐。
帐篷简陋,但还算干净,铺着厚厚的羊毛毡。
孙礼惊魂未定,匆匆交代几句让他早些休息,便钻进了自己的主帐。
萧璟屏退随从,独自坐在帐篷内的矮几旁,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缓缓摊开左手。
掌心因为最后时刻紧握,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浅浅的月牙白痕。
他回想着呼延灼那充满敌意的一瞥,回想着老萨满乌木额那意味深长的一眼,眉头微蹙。
这北荒王庭,水比想象中更深。
呼延灼的敌意从何而来?
仅仅因为他是大炎使臣,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老萨满,又到底看出了什么?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名侍从模样的年轻北荒人,低声用不太流利的官话道:“景大人,这是乌木额大萨满吩咐送来的。他说,远来的客人,喝了烈酒,该喝些安神的马奶酒。”
侍从递过来一个不大却很精致的银壶,壶身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萧璟接过,道了谢。
侍从躬身退下。
萧璟掂量了一下银壶,晃了晃,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
他拔出壶塞,一股醇厚的马奶酒香气溢出。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酒壶微微倾斜,想借灯光看看酒色。
就在这时,他动作微微一顿。
灯光下,银壶的壶底边缘,似乎有一点不太起眼的凸起。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感觉到那里似乎粘附着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他小心地用指甲将其抠下,摊在掌心。
那是一小片陈旧发黄、边缘不规则的骨片,约莫指甲盖大小。
骨片表面,用极其古老的手法刻画着几个残缺不全的奇异符号,线条扭曲如蛇,又似星辰轨迹,带着一种蛮荒而神秘的气息。
灯光照射下,那些刻痕深处,似乎残留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污渍。
萧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他将骨片紧紧捏在指尖,感受着那粗糙冰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