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箱鸣不止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废弃矿场上空沉寂的夜。
一架线条硬朗、涂装哑光黑的飞行器撕开稀薄的灰紫色雾气残留,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精准降落,旋翼卷起的狂风吹得地面碎石尘土乱滚。
舱门滑开的瞬间,数道黑影跃出。
他们动作迅捷如出鞘利刃,落地后迅速散开,组成一个标准的战术警戒圈。
来人身着全黑色轻型作战服,材质特殊,能微弱地吸收光线,头盔面罩遮住面容,只有护目镜后锐利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环境。
每个人手中的武器并非传统枪械,而是泛着冰冷蓝光的、形制特殊的灵能抑制装置。
萧清雪收起短刃,快步迎上。
我抱着箱体,跟在她身后,穿过冰冷的旋翼风和弥漫的尘土。
“目标已接收,两人,轻伤,随身物品一件。”萧清雪的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稳定,她语速极快,与为首那名肩甲有银色竖纹标识的队长低声交接,“井下深层情况异常,至少存在‘黑煞’级怨念聚合体,以及疑似更古老的存在。A-7通风口以下的主巷道已被我方临时手段阻塞,但不确定能持续多久。建议将该区域标记为‘深红’,最高级别物理及灵能双重封锁,非‘显圣’境以上或特批队伍不得进入。数据随后同步。”
队长沉默点头,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一名队员立刻上前,手持一台仪器对我进行快速扫描——不是检查身份,更像是确认我是否有被“污染”或“附着”。
“箱体保持原样,无需额外封装。”萧清雪补充了一句。
那名队员的仪器在我周身扫过,发出低沉的嗡鸣,绿灯亮起,表示未发现明显异常能量溢出。
他退开一步。
“登机,立刻撤离此空域。”队长低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质感。
我抱着箱体,踩着有些晃动的舷梯登上飞行器。
机舱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狭窄,弥漫着消毒剂和某种冷冽金属的气味。
两侧是固定的武器架和仪器柜,中央是两排相对的简陋座椅。
舱门在我身后迅速闭合,将外界的风声与尘土隔绝。
萧清雪最后一个登机,她向队长最后交代了一句什么,才走进舱内,舱门在她身后彻底锁死。
飞行器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迅速升空。
透过侧面狭小的防弹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废弃矿场的轮廓在迅速缩小、变暗,最终被夜色和残留的雾气吞没。
远离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问题,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抱着箱体,坐在冰冷的金属座椅上。
升空带来的轻微失重感很快消失,飞行器转为平稳的水平飞行。
机舱内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频震动,以及空气循环系统微弱的嘶嘶声。
几名接应队员分散坐在周围,沉默如雕像,只有护目镜偶尔反射机舱顶灯的冷光。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怀中的箱体。
它依旧平静,触手是那种略带温凉的金属质感。
但当我闭上眼,用心神去感受那道无形的连接时,之前那种微弱却清晰的“呼应”感,依然存在。
就像两根绷紧的弦,一根在极深的地底,一根在我怀里。
即使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在飞速拉远,那根连接的“弦”却并未被扯断,只是变得极其细微、极其悠长。
地底那枚矿石和探阴针残存的“波动”,依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余波,一圈圈,缓慢却持续地传递过来。
而箱体内部,那沉稳的“呼吸”脉动之下,一丝极其隐晦的“牵引”或者说“吸引”的力道,也并未消失。
它如同一个微小的漩涡,安静地旋转,耐心地等待着什么,或者……感应着什么。
我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通过系统临时连接获得的灵力——主要是那丝“安抚”执念的残余——流向双手,再透过皮肤,尝试渗入箱体,去安抚那内部潜藏的牵引力。
灵力触及箱体表面,如同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被蒸发、吸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更别提安抚效果了。
箱体依旧我行我素地维持着它那缓慢而固执的“呼吸”与“牵引”。
系统面板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或任务更新,只有那冰冷的、沉默的界面,仿佛在说,它的“进食”和“消化”过程,已经超出了当前我能理解和直接干预的范畴。
“它还在‘联系’下面?”萧清雪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打断了我的尝试。
我睁开眼,看向她。
她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手背上的一点小伤,坐在我的正对面,目光落在我怀中的箱体上,锐利而专注。
“嗯。”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箱体冰凉的棱角上摩挲,“很微弱,但没断。像两根绷紧的弦,拨动一下,余音很久。”我斟酌着词句,省略了系统对这种共鸣能量属性的模糊分析——那些关于“古老执念残片”、“箱体深层机制触动”的推测,此刻说出来,除了增加不确定性,并无太大帮助。
萧清雪沉默了片刻,她的视线从箱体移到我脸上,似乎在评估我话语中的真实程度,以及我的状态。
“地下的东西,暂时被挡住了,但矿石和你的‘针’留下了,等于留了个坐标。”她陈述道,更像是在分析利弊,“这箱子……它现在的状态,是安全的?”
“暂时稳定,没有排斥或失控迹象。”我给了和之前类似的答案,但心里清楚,“暂时”两个字在灵异事件中,保质期往往短得可怜,“它更像……在进行某种我们不理解的内部调整或适应。下面传来的‘信号’,目前看,更像是干扰,或者……某种参照?”
萧清雪没有再追问,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似乎在抓紧时间休息,又或者是在整理思绪。
机舱内重归寂静,只有单调的引擎声。
飞行器没有飞往我们之前工作的那座城市,也没有返回我那间位于老旧城区的公寓。
它的航线偏向西北,大约四十分钟后,开始降低高度。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下方并非城市密集的灯火,而是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有高墙、哨塔和几栋外观简洁、线条硬朗的建筑群,灯火管制严格,只有少量照明标识。
这里远离市中心,透着一种严谨而隐秘的气息。
镇灵局分部,还是某种更高级别的设施?
飞行器稳稳降落在其中一个起降坪上。
舱门打开,一股不同于城市、也不同于废弃矿场的冷冽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新风过滤系统运转后的气味,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低频率的灵能屏障运作的嗡鸣。
“到了。”萧清雪睁开眼,站起身,“医疗观察区。最高级别隔离程序,箱体和我们,先进行深度扫描和评估。”
她的语气平静,但“最高级别”这几个字,让我心头微微一紧。
这意味着我们接触到的所有东西——井下深处的存在、箱体的异变、矿石的共鸣——在镇灵局的评估体系里,可能已经超出了“异常事件”的常规处理范围。
一名身穿白色制服、戴着透明护目镜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舱门外,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浅灰色防护服、没有任何标识的沉默人员。
“萧调查员,林先生。”工作人员语速平稳,公式化地开口,“请随我来。隔离观察室和初步扫描设备已经准备就绪。按照规程,进入核心区前,需要进行生物样本采集和基础生理指标检测。”
我们跟着他穿过一道厚重的气密门,进入一条灯光惨白、墙壁光滑无缝的长廊。
空气更加洁净,几乎闻不到任何气味,只有脚步和轮式担架(那两名沉默人员推过来一个用于放置箱体)在光洁地面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萧清雪对这里的流程显然很熟悉,她配合地进行指纹、虹膜验证,并快速回答了几个关于身体状况、接触史的标准问题。
我照做,只是在回答到“是否有与非常规能量体进行深度精神或灵力连接”时,我犹豫了一下,如实回答:“是,与随身物品(箱体)存在稳定感应连接,在井下曾临时获取并使用过矿石执念力量。”
记录员的手指在平板上停顿了一下,飞快地输入。
随后,我们被带到一个小型准备室。
箱体被放在中央一个带有各种传感器和机械臂的平台上。
我和萧清雪则被分开,带到相邻的两个检查隔间。
各种冰冷的探头贴在皮肤上,抽血,扫描,询问在特定刺激下的感受……过程繁琐而专业。
我能听到隔壁传来仪器运作和萧清雪简短回答的声音。
大约半小时后,检查暂告一段落。
我们被允许穿上提供的一次性洁净服,来到一个更大的观察室。
观察室的一面是巨大的单向玻璃,另一面则是一排复杂的仪器控制台,几名技术人员正在忙碌。
箱体已经被转移到观察室中央的一个隔离台上,四周环绕着更多精密的扫描探头。
“初步生理指标显示两位均有轻度失血、软组织损伤及灵力轻微透支,无深度污染迹象。详细报告稍后给出。”之前那名白衣工作人员隔着通讯器说道,声音从天花板传来,“现在,开始对‘特殊物品-箱体’进行第一轮多光谱灵能扫描及内部结构透视。请二位留在观察室内,不要随意走动或尝试进行灵能接触。”
萧清雪站在我身边,目光紧盯着玻璃另一面被各种仪器对准的箱体。
扫描开始了。
一道道颜色各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灵能光束开始从不同角度照射箱体,精密的仪器发出规律的、不同音调的蜂鸣,控制台屏幕上瀑布般流下无数数据和波形图。
起初一切正常。
数据在跳动,波形在起伏,但都在可控的预期范围内。
箱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那些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深藏不露,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古老金属。
直到一名技术人员操作一台看起来格外厚重的、探头带着螺旋状纹路的大型扫描仪,对准箱体中心区域,启动了某种深层结构透视模式。
“嗡——咔!”
那台大型扫描仪刚刚发出低沉的嗡鸣,运转了不到两秒,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过载警报!
控制台主屏幕上,代表箱体内部能量读数的几条曲线猛地挣脱了所有预设的阈值框,如同失控的心电图般疯狂向上飙升、剧烈抖动!
旁边的数据窗口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识填满!
与此同时,观察室内,箱体表面!
那原本内敛无踪的暗红色血管状纹路,骤然间猛地亮起!
不是之前在矿井下那种幽暗的微光,而是一种深沉、浓郁、仿佛陈旧血液被点燃般的暗红光芒!
光芒从纹路深处透出,瞬间布满箱体大半个表面,虽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就迅速黯淡、收敛回金属的底色之下,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清晰可辨的灵能波动,却让观察室内所有仪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杂音!
那两名沉默的防护服人员瞬间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白衣工作人员的声音失去了平稳,带着急促:“扫描暂停!能量反冲!它……它对深层扫描有自主反应!”
我和萧清雪几乎在同一时间,瞳孔猛地一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怀中仿佛还残留着箱体刚才那一亮一暗的瞬间,传递而来的冰冷触感,以及一丝……被惊扰的、不悦的“情绪”。
萧清雪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战术包的位置,那里没有短刃,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做出了防御姿态。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箱体,又快速扫过玻璃外那些惊愕的技术人员,最后落在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共鸣反应……在被外部能量主动刺激扫描时,会剧烈反弹。”她一字一句,仿佛在咀嚼这个发现的含义,“上面说的‘更古老的东西’……看来,我们带回来的,不止是一个‘饱足’的容器。”
观察室内的灯光因为刚才的能量反冲似乎闪烁了一下,重新稳定下来时,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有些明暗不定。
箱体依旧安静地躺在隔离台上,但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它已不再是一件需要研究的“物品”,而更像一头在陌生环境下被突然触碰、露出了刹那獠牙的沉睡凶兽。
玻璃外的技术人员们低声快速交流,有人开始检查仪器受损情况,有人调取刚才那瞬间的数据记录。
紧张的气氛如同有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压在观察室的每一个角落。
隔离观察,此刻才算真正开始。
而第一天,就以这样一场猝不及防的“反弹”,揭开了帷幕。
萧清雪收回按在战术包上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箱体。
她侧头,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林默,从现在起,盯紧它。任何细微的变化。它刚才‘亮’的那一下,或许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宣告。”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或者,是它在适应新环境时,本能的‘警戒’。”
单向玻璃映出我们两人模糊的倒影,以及身后那一片因数据异常而闪烁不停的红色警报光芒。
门在我们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走廊的冷白灯光彻底隔绝。
隔离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嘶鸣,温度恒定在令人皮肤微凉的刻度。
时间,开始以另一种方式,缓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