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这不是驾驶,是和我自己拔河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激活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台机器。
更像是一头被血唤醒的巨兽。
这股意志磅礴、原始,不包含任何复杂的逻辑,只有两个最基础的冲动:移动,以及摧毁。
宁千机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叶扁舟,被抛入了这片由纯粹破坏欲构成的汪洋大海。
“嗡——”
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手术刀,正在剖开他的大脑。
他按在祭坛上的手掌,血液的流失速度陡然加快,冰冷的祭坛仿佛变成了一个贪婪的泵,正在抽取他的一切。
他的视野开始发黑,无数扭曲的光斑在黑暗中乱窜,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抗议着这种被强行链接的过载状态。
这不是驾驶。
这是在和他自己亲手释放出来的怪物拔河。
他的灵魂是缰绳,肉体是赌注。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梳理、去掌控那股狂暴的意志洪流,但涌入脑海的信息太过庞杂。
不是数据,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最外层装甲上一道符文因为能量过载而发出的痛苦呻吟;能“感觉”到一根位于西北角的支撑梁柱,在刚才的变形中产生了一处难以察觉的微小金属疲劳;他甚至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颗被称为“坤元地核”的能量核心,每一次脉动所引发的重力波纹。
整座战争堡垒的每一个细节,都化作了最直接的感官信号,不经过任何处理,粗暴地灌入他的神经系统。
疼痛,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牙关死死咬住,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与从鼻孔、眼角渗出的血丝混在一起,让他本就惨白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巫十九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她看到宁千机那副模样,就知道情况已经超出了最坏的预料。
那种状态,她曾在家族的古老卷轴上见过描述——“神降”,凡人以肉身承载非人之力,代价就是被那股力量撕成碎片。
她不能去碰宁千机。
在这种人与巨构深度链接的状态下,任何外部的物理干扰,都可能导致他精神世界的瞬间崩溃。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控制室。
这里已经不再是之前的样子,墙壁分解重构成更加粗犷、厚重的支撑结构,原本平整的地面上,此刻也暴露出了无数纵横交错的能量管道和符文阵列。
金色的光芒在管道中奔流不息,像极了人体的血液循环系统。
她压低身子,沿着一条主能量管道飞速穿行,沉重的破拆镐被她单手提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她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搜寻着那些镶嵌在管道交汇处的节点。
那是古代工匠留下的“保险丝”和“旁路”。
在主控制器,也就是宁千机现在所处的位置,出现过载时,这些辅助节点理论上可以被激活,用以降压、分流。
她很快找到了第一个节点,一个由三圈同心圆符文构成的青铜罗盘。
但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罗盘边缘时,指尖传来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罗盘上的符文黯淡无光,没有丝毫能量反应。
所有的能量都被抽走了,全部汇集到了中央的祭坛,汇集到了宁千机身上。
她不死心,接连检查了另外三个节点,结果完全一样。
这座堡垒的变形,是以榨干所有冗余系统为代价的。
没有备用方案,没有安全措施。
设计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驾驶员”留任何退路。
巫十九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帮该死的天工坊疯子。
另一边,宁千机正在自己的精神风暴中奋力挣扎。
他强迫自己放弃对那些琐碎感官信息的处理,工程师的本能让他明白,必须抓住主要矛盾。
他的意志化作一道冰冷的逻辑指令,穿透了那片混乱的杀戮欲:“抬起左臂,格挡。”
这个指令简单、明确。
然而,战争堡垒的反应却像是一个刚从千年沉睡中醒来的风湿病人。
轰隆——咔——咔——
控制室外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沉重,滞涩,充满了不协调感。
巫十九抬头,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到一条由无数黑色金属构件组成的、堪比山脉的巨臂,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缓缓抬起。
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仿佛有无数生锈的齿轮在互相碾磨。
不行。
太慢了。
宁千机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的指令是现代的,是基于“左”“右”这种空间坐标系的。
但这头巨兽的逻辑是古代的,是基于“坎”“离”“乾”“坤”的八卦方位,是基于“青龙”“白虎”的四象结构。
他的思维模式,和这座堡垒的底层驱动程序,存在“兼容性”问题。
他必须校准自己的思维。
他开始尝试用《易经》的逻辑去思考,将自己的指令翻译成一种更古老的语言。
“坎水位,起。”
“兑泽金,凝。”
“震雷木,发力。”
就在他艰难地进行自我校准时,外部那座“吞噬型要塞”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
它不再进行能量压迫,而是发起了第一次物理试探。
一根比之前所见任何触须都要粗壮、巨大的黑色肢体,撕裂了能量风暴,像一根从异次元挥出的漆黑长鞭,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狠狠地抽向黑塔那条刚刚抬起、尚未完全到位、姿态笨拙的巨臂。
冲击波甚至先一步抵达,让控制室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座山脉正面相撞。
宁千机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迎面撞上。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若不是手还死死按在祭坛上,整个人绝对会倒飞出去。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上来,他强行咽了下去。
剧痛,撕裂般的剧痛。
但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也顺着冲击点,通过严丝合缝的结构,无比清晰地传递进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对方那根触手表面的甲壳,并非统一材质,而是由无数微小的六边形结构拼接而成,在受到冲击的瞬间,这些六边形结构会产生一种类似波浪的蠕动,将冲击力迅速分散到整个触手表面。
他看到了冲击能量的传导路径,它们并非直线传递,而是在一种特殊的符文引导下,呈现螺旋状推进,这让它的穿透力增强了至少三倍。
更关键的是,他感知到了对方的结构深处,有一种和他脚下“坤元地核”类似,但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核心,充满了“吞噬”和“瓦解”的属性。
明白了。
硬碰硬,是最愚蠢的做法。
这座堡垒的优势,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坚固。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不再试图让整条巨臂做出什么复杂的格挡动作。
他放弃了这种宏观层面的、笨拙的对抗。
他的意识瞬间收缩,像一根最精细的探针,精准地锁定了巨臂上即将被第二次攻击命中的那个区域。
他下达了一个全新的、基于微观操作的指令。
“区域甲,符文逆转,结构弛豫。”
命令下达的瞬间,巨臂表面那片篮球场大小的区域,构成装甲的黑色金属内部,晶体结构发生了肉眼无法察觉的改变。
原本坚不可摧的稳定排列,在刹那间变得松弛、柔软,仿佛从一块精钢变成了一块橡胶。
其上烙印的防御符文也瞬间光芒逆转,从“御”变成了“引”。
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根黑色触手呼啸而至,以更凶猛的姿态,狠狠砸在了这片区域上。
然而,预想中的惊天巨响并没有出现。
那足以砸碎山峦的恐怖力量,在接触到巨臂的瞬间,就像是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棉花上。
狂暴的冲击力被那片瞬间软化的结构层层吸收、引导、偏转,最终沿着一条由宁千机精心设计的路径,滑向了虚空。
像太极中的“化劲”。
他成功了。
宁千机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
他找到了和这头钢铁巨兽以及外面那个怪物打交道的方式。
不是全身心的对抗,而是局部精密的“结构变形”。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而整座战争堡垒,就是他手中那柄巨大无朋的手术刀。
正当他准备依样画葫芦,彻底瓦解对方的攻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透过结构的感知,他“看”到,那座吞噬型要塞,在两次试探性的攻击失效后,沉默了片刻。
紧接着,它那无比庞大的躯体上,一处又一处甲壳缓缓张开,露出了下方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的黑暗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