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岩穴口的碎石上,光斑缓缓移动。苍夙站起身,动作比昨夜稳了许多。他低头看了看阿狰,孩子正仰头望着他,银发被晨风拂起一缕,垂在额前。苍夙伸手将那缕发丝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儿子温热的耳廓,确认驭兽铃还挂在腰间,小包裹也背得结实。
他转过身,从地上拾起断剑,剑柄嵌着那颗乳牙,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他用布条将剑绑在背后,简易剑鞘是阿溟昨夜连夜缝的,虽粗糙,却稳当。剑入鞘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回应。
阿溟站在洞口外一步远的地方,左手按在左臂烫伤处,手指微微收紧。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岩穴深处,那里还有他们昨夜躺过的草堆,有阿狰画在地上的符咒痕迹,有她用来压住伤口的半截巫骨绳。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一块干粮塞进阿狰的小包袱里,又拉了拉虎皮小袄的领子,确保遮住了脖颈。
“走路靠我左边。”她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阿狰点头,牵住她的手。她转身迈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林间小道狭窄,藤蔓低垂,她一手提着包袱角,一手牢牢握着孩子的手,走在前方左侧。
苍夙跟上,脚步略沉。右臂的伤还没好透,每走一步,肋骨处就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停下。他落在稍后的位置,右手始终虚按在背后剑柄上,目光扫过两侧林影,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不自然的动静。
三人走出十余步,岩穴已隐在身后树影里。阳光逐渐明亮,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很长。阿狰走在中间,左手被阿溟握着,右手时不时抬起来,轻轻拽一下苍夙的衣角。苍夙察觉到了,便放慢半步,让他能更稳地抓着。
林中很静。没有鸟叫,也没有兽踪。连风都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只在树梢轻轻晃动几片叶子。这种安静让人警觉,却又无法说清危险来自哪里。阿狰抿着嘴,眼睛一直看着前方母亲的背影,脚步没停。
走到一处缓坡,三人停下歇息。阿狰喘了口气,仰头看父亲:“爹,我们是不是要去打坏人?”
苍夙蹲下身,双膝压进松软的泥土里。他平视着儿子的眼睛,那瞳仁还是黑色的,干净得像山泉。他说:“是去守住该守的东西。”
阿狰眨了眨眼:“比如家?”
“嗯。”苍夙点头,“还有你娘走过的路,我倒下的地方,别人想踩上去,就得问过我们。”
阿狰没再问,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驭兽铃。铃没响,但他知道它在等。他转头看向母亲。
阿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她听见了父子的对话,却没有打断。此刻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们是一家人,走到哪都是家。”
她说完,低头看了眼阿狰,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树枝刮乱的发。然后她重新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苍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上去。
山路渐陡,林木愈发密集。树根盘错如蛇,岩石裸露在外,踩上去容易打滑。阿溟始终走在左侧前方,遇到陡坎就回头扶阿狰一把,苍夙则在右侧护着,随时准备出手。三人的步伐慢慢形成一种默契,快时不急,慢时不滞,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途中经过一条干涸的溪床,石块间残留着焦黑痕迹。阿狰停下,指着其中一块石头:“这里烧过符纸。”
苍夙走过去,蹲下查看。石头上有暗红纹路,边缘卷曲,确实是符火焚烧后的残留。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抹去表面灰烬,露出底下一道浅刻的锁龙符轮廓。
“他们来过。”他说。
阿溟点头:“不是追我们,是在布线。”
“那就别让他们再画下去。”她说着,拉着阿狰跨过溪床,脚步没停。
翻过一道山梁后,视野开阔了些。前方是连绵起伏的野径,通向云脊山脉的方向。山势高耸,云雾缭绕,仿佛一道天然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
三人站在山梁上,风吹动他们的衣角。阿狰仰头看着那片山脉,小声说:“那边有东西在睡。”
苍夙放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顿。
阿溟低头看他:“你感觉到了?”
“嗯。”阿狰点头,“它在等我们。”
没有人接话。风从山谷吹上来,带着一丝凉意。苍夙解下背后的水囊,喝了一口,递给阿狰。孩子喝了两口,又递还给他。他接过时,指尖碰到儿子的手背,温的。
“还能走?”他问。
“能。”阿狰答。
阿溟看着前方,忽然说:“从现在起,不再躲了。”
苍夙看着她侧脸,阳光照在她左眉至耳垂的淡粉色巫纹上,那纹路像是活的,随着呼吸微微流动。他点点头:“我知道。”
三人再次启程。下山的路更陡,他们走得慢,但一步没退。阿狰的脚踝还有些疼,但他没喊累,只是紧紧抓着母亲的手。每当他脚步踉跄,阿溟就会立刻停下,等他站稳再走。
中途休息时,苍夙取出地图,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图是残破的,边角烧焦,但主线清晰。他用手指沿着古葬墟到云脊山脉划了一条线,然后收起,重新塞进怀里。
“还有两天。”他说。
阿溟点头:“路上不能生火,也不能久留。”
“我知道。”他说,“但我们必须走。”
阿狰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眼睛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他听见远处有一只乌鸦叫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提醒。他抬头看父母,两人正并肩站着,一个看前路,一个看身后。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再有安顿的地方了。
太阳偏西时,他们进入一片密林。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几乎遮住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脚下全是腐叶。阿溟放慢脚步,始终让阿狰走在中间。苍夙走在最后,右手终于完全搭上了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林中又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静,比早晨更深,更沉。
阿狰忽然抬头,看向左侧树林深处。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怎么了?”阿溟低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抓住了苍夙的衣角。
苍夙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林间无风,树不动,影不摇。
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