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离岸暗流,海路截杀
破晓前夕,冰洋厚雾缓缓稀释。
两道低矮的静音快艇贴着墨色浪面滑行,船体吃水极浅,全套降噪引擎压制住轰鸣,破开海面只有细碎浪涛翻涌的轻响,在空旷辽阔的近海海域悄无声息推进。脱离浊岛礁滩范围后,周遭再无礁石遮挡,视野通透开来,可整片海域寂静得过分,没有海鸟飞掠,没有洋流异动,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头发沉。
经历整夜血战突围,小队众人脸上不见半分松弛。混迹灰色海域多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真正的绝杀追杀从不在拼死突围的绝境,永远在脱险之后、人心微松的半路归途。灰鸦既然布下礁滩伏击,就必然预留了离岸后手,不可能放任他们带着核心人证与加密硬盘安然离开这片海域。
前艇船舱内,滤芯半跪俯身,专注打理着牧人的状况。输液管线稳稳固定在躯体侧边,匀速滴入补液药剂,可持续不退的高热依旧牢牢缠在牧人身上。面颊滚烫赤红,唇瓣干裂苍白,全程陷入深度昏迷,偶尔躯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喉间溢出几缕模糊细碎的呓语,字字句句都是溯源实验室里冰冷血腥的试验场景,听得人背脊发寒。
滤芯指尖始终抵在对方腕间,精准监测脉搏心率,每隔半分钟便抬手触碰额头核对体温。连续更换数次降温凝胶,体表灼热的温度依旧难以回落,体内顽固的炎症死死压制着躯体机能,普通退烧药剂收效甚微。他收起空掉的药剂针管,指尖捏着全新的强效抗炎药剂,眼神凝重。
“普通降温手段没用,炎症扎根太深,再拖延下去脏器会出现不可逆损伤。”
他侧头望向倚在船舷的秦关,手里反复摩挲针管外壁,眼底藏着一层忧虑。牧人是唯一完整掌握溯源基因样本交易链条全部内情的人,从海外实验室的资金流转、跨国偷渡渠道,再到诱骗年轻女子输送至浊岛牟利的完整脉络,全部只存于他一人记忆中,一旦人出意外,这条盘踞多国的黑色产业链线索便会彻底断裂。
秦关后背抵着冰凉的钢板船沿,咸腥海风一遍遍冲刷过他身上布满破损与血渍的作战服,礁滩厮杀留下的擦伤被海水浸泡,细微痛感持续顺着神经蔓延。他视线始终锁定船尾后方漫无边际的雾海,双耳捕捉着海面一切细微异响,常年刀尖舔血的本能让他时刻保持高度警觉。
“再坚持两个小时,等驶入总署常规巡航航道,就能联系巡检船临时停靠,到时候完整医疗设备能稳住他的情况。”秦关目光扫过艇上众人,语速平稳,“陈铮守右舷整片开阔海面,远距离动静全部交由你把控,阿疤盯住左侧近岸浅水区,任何礁石缝隙有异动第一时间示警。”
分立船身两侧的两人轻轻点头,各自调整手中武器。陈铮将狙击枪架在船沿可折叠简易支架上,反复擦拭镜片上凝结的海盐水汽,视线一寸寸缓慢扫过翻涌不停的浪面,不放过任何一处雾气浮动的异常;阿疤掌心紧握短刃,指缝间凝固的干涸血迹混着细盐,方才混战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他全然置之不理,周身肌肉持续紧绷,时刻做好近身缠斗的准备。
艇尾位置,旱獭蹲坐在一堆电子设备之间,面前摊开的三防终端屏幕布满密密麻麻的航道坐标、暗流走向、水下礁石深度数据。这片近海是出了名的复杂水域,海底沟壑纵横,暗流无序冲撞,大片礁石凹槽足以完整藏匿小型快艇,天然成为伏击者绝佳的隐蔽点位。
“屏幕上标记三处高危埋伏区,全是水下礁石形成的遮蔽死角。”旱獭指尖在屏幕三处鲜红标识上轻点,声音压得极低,“圣座的人熟悉这片海域地形,若是提前布置截杀队伍,百分百会守在这三个点位,天亮之后雾气散尽,远距离枪械优势会完全偏向对方。”
话音才刚刚落下,终端屏幕骤然发出一阵短促低频嗡鸣,数枚代表高速移动载具的红色光点,自侧后方厚重雾层内部飞速显现,移动路线刻意贴合水下礁石遮挡带,全程规避常规海事雷达的探测范围。
“四艘改装高速艇,正在全速逼近,距离我们一千二百米,刻意压低引擎音量潜行。”旱獭手指飞快切换设备探测频段,屏幕上的光点还在不断缩小间距,“对方阵型左右分开,明显打算两翼包抄,锁死我们向前、转向、后撤所有路线。”
陈铮立刻转动狙击枪倍率旋钮,视线穿透薄薄一层残雾,很快捕捉到浪峰之间若隐若现的黑色艇身轮廓,船体无任何正规海事标识,船舷两侧清晰架设着全自动突击步枪,冰冷金属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
“灰鸦预留的后手队伍,早就在航道出口蹲守。”陈铮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呼吸平稳放缓,“对方快艇体型宽大,载弹量充足,一旦完成合围,我们两艘窄体快艇很难扛住持续火力压制。”
秦关向前半步,快速扫视整条航道的地形。两侧矗立着连片尖锐礁石,中间通行宽度不足三十米,根本没有足够空间大范围调转船体规避攻击,一旦被前后堵截,便是困死在窄道中的死局。他脑中飞速勾勒出路线,锁定前方三百米处一处礁石岔道,岔道向内延伸的浅滩遍布低矮暗礁,对方宽大高速艇吃水深,根本无法紧随驶入。
“旱獭,全速驶向前方岔道。陈铮,优先狙杀领头艇操控人员,打乱他们合围阵型。阿疤随我守住两侧船舷,只要对方有人登艇,直接近身缠斗。滤芯护住牧人与硬盘,躲在船舱钢板死角,不要露出身形。”
指令落下,所有人同步行动,没有半分迟疑。旱獭一把推满引擎功率,快艇骤然提速破浪疾驰,船首劈开厚重浪涛,冰冷海水漫天泼洒在众人身上,刺骨寒意浸透衣衫。后方追击的四艘快艇察觉动向,同步拉高航速,密集刺耳的枪声瞬间撕裂海面寂静,无数弹头狠狠击打在船体钢板,迸出细碎飞溅的金属碎屑。
陈铮稳住身形,任凭快艇在浪中颠簸晃动,视线死死锁定领头快艇上掌舵的人影,指尖轻扣扳机。一声微弱枪响过后,对方操控人员应声直直栽倒在船舷,失去操控的高速艇瞬间偏离航线,狠狠撞向一侧巨型礁石,厚重船体卡在石缝之间,剧烈撞击的闷响隔着数百米海面清晰传来,彻底失去追击能力。
剩余三艘快艇并未退缩,依旧死死咬在身后,不断调整射击角度,子弹铺天盖地覆盖两艘快艇前进的全部路线。数枚保险拉环脱落的手雷划过一道弧线朝着艇身抛来,秦关手腕翻转,短刃脱手飞射而出,精准割裂半空手雷引线,冲击波提前在海面炸开,翻涌的海水形成短暂屏障,阻隔后续袭来的子弹。
借着火力中断的空隙,两艘快艇顺势急转弯冲入狭窄礁石岔道,两侧礁石距离船身不过咫尺,粗糙石面不断摩擦船体外壳,刺耳的刮擦声持续不绝。追击快艇冲到岔道口便骤然减速,宽大船体根本无法驶入浅窄水道,只能停靠在入口位置,不间断朝着岔道内部倾泻火力。层层礁石形成天然掩体,绝大多数子弹尽数击打在岩石表面,难以伤及艇上众人。
“他们进不来,只能在外耗弹药,但撑不了太久。”阿疤侧身靠在礁石阴影,抬手抹掉脸上裹挟海盐的海水,指尖擦过手臂还在渗血的伤口,“等他们弹药耗尽,我们才有机会冲出去。”
秦关抬眼望向天际,天边灰白光亮不断扩张,不消半个时辰,大雾就会彻底消散,整片海域一览无余。天光透亮之后,对方只要呼叫空中支援直升机,狭小岔道再无任何隐蔽空间,所有人都会暴露在机载重火力之下,到时候再无脱身余地。
“不能原地消耗。”秦关俯身看向旱獭手中的探测终端,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布的礁石缝隙坐标,“找一处向内凹陷的礁石洞穴隐蔽,关停引擎,切断所有设备热源信号。等他们耐不住试探靠近岔道,我们近身突袭,夺下他们的快艇突围。”
旱獭快速滑动屏幕检索坐标,操控快艇缓慢滑入一处纵深礁石洞穴,引擎彻底熄火,船上所有发热电子设备全部切换最低待机功率,海面瞬间只剩下浪涛持续拍打岩壁的单调声响。岔道口的枪声断断续续持续片刻,频次慢慢稀疏,隐约能听见洞口传来暗哨互相嘶吼的交谈声,几道黑影举枪压低身形,试探着向岔道内部缓步摸索。
陈铮卸下狙击枪背在身后,抽出腰间短刃,小队几人默契分散躲在洞穴各处礁石阴影里,刻意放缓呼吸,收敛所有动静。流动海雾缓缓飘入洞穴,吹散众人身上的气息,彻底抹去行踪痕迹。
两名走在最前方的暗哨刚绕过一块挡路礁石,阿疤率先从阴影里冲出,抬手锁住对方持枪的手腕,顺势扭转卸力,枪械当即脱手坠入海水。另一人见状抽出腰间短刀直扑阿疤面门,秦关侧身横移避开刀锋,手肘重重砸在对方胸腔软肋,连贯几招压制得对方动弹不得。
洞口等候的其余暗哨听见打斗动静,一窝蜂冲进狭窄岔道,狭小空间完全无法施展枪械,两方人马瞬间混战在一处。小队众人近身招式干脆利落,卸力、擒拿、锁骨一气呵成,灰鸦暗哨虽随身携带各类近战刀具,可正面贴身缠斗完全不是对手,接连不断有人失去反抗能力,重重倒在积满海水的浅滩之上。
短短数分钟,闯入岔道的暗哨尽数被制服,停在入口的三艘高速艇上空无一人。秦关登上其中一艘快艇搜查船舱,成堆弹药、束缚绳索整齐堆放在舱位角落,一本泛黄的牛皮笔记本压在储物箱底层,翻开页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名年轻女子的姓名、籍贯与被俘缘由,每一行字迹都潦草冰冷。
阿疤伸手拿过笔记本翻阅,眼底凝起一层寒意。名单上绝大多数女孩都曾在高校就读,当初被外籍留学生口中虚构的高薪工作、海外优渥生活哄骗,心甘情愿跟着对方远赴浊岛,抵达之后才看清残酷真相,人身自由被彻底管控,日复一日被迫从事灰色交易牟利,此前礁石缝隙偶遇的姑娘,名字同样清晰印在纸页之上。
秦关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潦草字迹,无数盲目追捧外来优待、轻信虚无许诺的年轻人,最终全都沦为这条黑色产业链的牺牲品,境外势力借着各类留学交流的外壳,源源不断向这座孤岛输送可供压榨的人手,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庞大到难以想象。
“等抵达总署管控海域,这份名单连同溯源计划加密硬盘一并上交,这条盘根错节的黑色链条,必须连根斩断。”秦关将笔记本仔细对折,递给滤芯收进防水夹层妥善保管,“转移快艇上全部可用燃油、急救物资,剩余船只凿穿船底沉海,彻底封死这条追兵通道。”
众人分工迅速行动,将弹药、补液、止血绷带尽数搬运至两艘静音快艇,锋利匕首狠狠划破三艘高速艇船底,冰冷海水疯狂涌入船舱,船体快速倾斜侧翻,没多久便彻底沉没在礁石沟壑之间,彻底断绝灰鸦追兵借助快艇追击的可能。
一切处置完毕,两艘静音快艇重新启动引擎,顺着岔道另一侧隐蔽出口缓缓驶出,朝着远方泛着大片浅白光晕的开阔公海平稳前行。
滤芯回到前艇船舱,俯身检查牧人状态,持续敷贴的降温凝胶发挥作用,体表滚烫的温度总算回落大半,呼吸节奏也趋于平稳,不再无意识抽搐。他松了口气,微调输液管滴速,抬眼望向立在船舷的秦关。
“按当前航速,再航行三小时就能遇上总署海上巡检船队,到时候可以把牧人转移至正规医疗船做全面救治,稳住脏器损伤。”
秦关微微颔首,视线望向彻底远离浊岛的辽阔海面,身后杀机四伏的礁石航道早已被浓雾隔绝,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溯源计划牵扯的跨国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陈铮擦拭干净枪械上附着的海盐泥沙,缓步走到秦关身侧,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翻涌的墨色海面,低声开口。
“就算暂时甩开灰鸦截杀队伍,圣座在沿岸所有港口、近海岛屿都安插了眼线,整片海域的海路、陆路全在他们监控范围内,想要彻底安稳脱身,前路还有数不清的难关。”
咸涩海风迎面席卷而来,快艇船头持续破开层层起伏浪涛,朝着破晓微光蔓延的海域不断前行,雾海尽头那片透亮的天光,是众人唯一的方向。艇舱夹层里的加密硬盘、记录受害女子信息的笔记本,还有陷入昏迷、手握全部核心秘密的牧人,是小队此行必须护住的全部筹码,也是撕开境外灰色黑色产业链最锋利的刀刃。海浪潮声连绵不绝,掩盖不住藏在海面之下无数暗流,一场横跨整片近海的周旋,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