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林间湿气沉沉地压在枝叶上,露水顺着古树虬结的根系滴落。三人踏着碎叶前行,脚步比先前稳了些,但每一步都透着疲惫。苍夙走在前头,断剑拄地,肩背绷得笔直,右臂垂着不动,那处焦裂的皮肉虽不再渗血,可每一次摆动都会牵出一阵钝痛,像是有铁丝在筋络里来回拉扯。
阿溟紧跟在他身后,背上阿狰的重量让她左臂火辣作痛,但她没吭声,只把布带又往上勒了勒,确保孩子不会滑下去。她眼角余光扫过前方那个破损战甲的背影,见他脚步微晃,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却被苍夙侧身避开。
“我能走。”他低声道,声音仍沙哑,却比昨夜有力得多。
阿溟没应,也没再靠前,只是放慢半步,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们穿行在密林深处,四周静得只有踩断枯枝的脆响。忽然,苍夙停下,抬手示意。他眯眼望向左侧,一株巨树盘根错节,围拢出一个半塌的岩穴,顶上藤蔓交织如盖,遮住了大半天光。岩壁内凹,地面干燥,角落还残留着烧过的灰烬和几片旧兽皮,显然是早年猎户避雨歇脚的地方。
“就这儿。”他说。
阿溟点头,绕到他身侧,先将背上的阿狰轻轻放下。孩子昏睡未醒,小脸贴在她肩窝,呼吸微弱而均匀。她解开布带,把虎皮袄铺在地上,再小心翼翼地将他平躺上去。阿狰眉头轻皱了一下,嘴里咕哝了半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她这才转身扶住苍夙。两人背靠着岩壁坐下,体温隔着薄衣传过来,彼此支撑着不倒。阿溟左手按在左臂烫伤处,指尖发颤,却一点一点往伤口送着微弱的气息。她不求愈合,只想止住肿胀,不让疼痛拖累行动。
苍夙闭上眼,开始调息。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银光正缓缓游走,沿着经脉向四肢扩散。起初还算顺畅,可一到右臂焦黑处,气流就像撞上了石墙,滞涩难进。他咬牙推动,额角很快沁出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十丈外,一只山兔从灌木后探出头,耳朵竖起,鼻子微动。它没逃,反而停住,静静望着岩穴方向。
阿狰醒了。
他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眼皮刚掀开一条缝,他就转头去看父母。见两人都闭着眼,靠坐在石壁旁,呼吸慢慢悠悠,他知道他们在养伤。他没出声,悄悄坐起身,把虎皮袄往身上裹了裹,然后爬到岩穴入口,蹲下,睁大眼睛盯住林子。
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声响。他听得出哪是风吹的,哪是动物走动的。十步外,草丛里有东西在挪,是只松鼠,在找昨晚藏的果子。二十步外,树梢轻颤,是乌鸦落下了。更远些,什么也没有。
他放心了。
接着,他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在泥地上划起来。先是画一道横线,再画一竖,像爹握剑时那样斜劈下去。他又用手指蘸了点湿土,在旁边描了个弯弯曲曲的符痕,嘴里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音节。那声音极轻,却让腰间的驭兽铃微微震了一下。
远处那只山兔忽然趴下,耳朵贴地,一动不动。
阿狰没察觉这些。他只觉得胸口有点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他停下来,摸了摸心口,又抬头看爹娘。见他们还在调息,他便继续划地上的痕迹,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指发麻。
苍夙睁开眼时,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阿狰。见儿子蹲在洞口守着,小小身影挺得笔直,他心头一松。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怕牵动旧伤。走到阿狰身边时,他伸手抚了抚那头银白卷发。
“休息吧,”他说,“有我在。”
阿狰回头,咧嘴一笑,扑进他怀里抱了一下,又立刻跑开,跑到阿溟身边,拉着她的衣角轻声说:“娘,我不怕,我能保护你们。”
阿溟睁开眼,看见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抬手将他搂进怀里,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他入睡那样。
三人靠在一起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提接下来要去哪儿,也没说敌人会不会追来。这片刻的安宁来之不易,谁都不愿打破。
阳光渐渐爬上树冠,林子里亮了些。湿气蒸发,空气变得清爽。苍夙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右臂仍有隐痛,但已能抬起。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淡淡的银纹,随着心跳微微发亮。
阿溟也试着站起来,左臂还能用力,虽然抬高会疼,但不影响行走。她把虎皮袄重新披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匕首和七根巫骨绳,确认都在。
阿狰仰头看着他们,小手攥紧了驭兽铃。
“我们走吗?”他问。
苍夙没答,而是望向林子深处。他知道路还长,也知道危险不会消失。但他也清楚,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废人。
他低头看向儿子,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肩上。
“再歇一会儿。”他说。
阿狰乖乖趴下,下巴搁在他头顶。阿溟站在一旁,目光扫过父子俩,然后望向洞外。林间风起,吹动枝叶,却没有惊起一只飞鸟。
她忽然觉得,这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