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从岩壁渗出，一滴，一滴，砸在湿滑的石面上。声音原本规律得如同心跳，可阿狰突然觉得不对。
他伏在母亲背上，耳朵微微动了动。刚才那—，慢了半拍。
“娘。”他小声说，手指抓紧阿溟的肩头，“水声乱了。”
阿溟脚步一顿，呼吸压得更低。她没回头，左手已搭上腰间的巫骨绳，指腹蹭过蓝色那根，确认结扣还在。她和苍夙之间有默契，不需要说话。她只是将阿狰往怀里搂紧了些，脚尖轻轻点地，换了更稳的站姿。
走在最前的苍夙缓缓停步。他没有转身，也没有出声，只是将断刃龙渊剑横在身侧，剑尖垂地，刃口朝前。右眼下的金纹在黑暗中微闪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火苗。他耳朵极轻地动了动，捕捉着通道深处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
但这一次的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静是空的，是死的，是只有他们三人的静。而现在，这静里藏着东西。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躲在某处，等着他们迈出下一步。
“不是一个人。”阿狰贴着阿溟的耳根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滴声盖过，“我听见…两个心跳。前面那个，很烫。”
苍夙终于回头。他的目光扫过阿狰的小脸，又落在阿溟眼中。两人对视一秒，彼此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敌人来了。
而且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苍夙慢慢退后两步，站到阿溟身旁，背脊微弓，将母子二人护在身后。他的剑仍低垂，但全身肌肉已绷紧，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阿溟一手环住阿狰，另一只手始终按在巫骨绳上，没有解开，也没有动作。她的眼神扫过两侧岩壁，目光如猎户巡山时那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道阴影、一丝异样。
“你看见了？”她问阿狰，声音压得极低。
阿狰点头：“在上面，岔道口那儿，有条缝。红影一闪，眼睛盯着我们。”
苍夙抬眼望去。前方十余步外，通道分出一条窄道，斜向上延伸，入口被一块塌落的巨石半掩着。那道裂隙就在石缝上方，不足一掌宽，勉强能容一人藏身。他眯起眼，一步步靠近，脚步轻得像踩在雪上。
到了近前，他仰头查看。
岩缝边缘有灼痕。浅灰的石面泛着暗红，像是被高温烧过，表面微熔，留下一层玻璃似的薄壳。他伸手触碰，指尖传来余温。
不是自然形成的。
“火系功法。”他说，声音冷得像铁。
阿溟也走了过来，蹲下身检查地面。积水未干，泥泞中印着半个脚印，边缘焦黑，形状扭曲，像是靴底被火焰反复炙烤过。她用指尖轻轻抹过痕迹，捻了捻，眉头皱紧。
“踏过水洼时留下的。”她说，“用火气蒸干鞋底，却没处理干净泥痕。笨，但够隐蔽。”
苍夙收回视线，握剑的手收得更紧。他知道这种手法。玄霄派的人，尤其是赤霄真人那一脉，惯用三昧真火掩踪，走一步燃一步，既能驱散潮湿气味，又能抹去足印。但这人疏忽了，火再烈，也烧不掉泥里的形状。
“他来得比我们早。”苍夙说，“一直在等。”
阿溟站起身，将阿狰背好，手仍没离开巫骨绳。她看向通道深处，那里黑得看不见尽头，只有不断渗出的水珠，在岩壁上划出湿漉漉的痕迹。
“为什么不现身？”她问。
“在等时机。”苍夙低声道，“等我们耗尽力气，等机关耗死我们，或者…等我们自己走进死地。”
阿狰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也能感觉到她心跳变快了。他不想让她担心，可他必须说实话。
“他还看了我很长时间。”他说，“那种眼神…像要把我拆开看。”
苍夙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没说话，但身体瞬间绷得更紧，像一头察觉幼崽被威胁的猛兽。他再次扫视四周，目光如刀，割过每一道岩缝、每一个转角。他知道赤霄真人有多恨自己。当年锁龙渊一战，他斩其右臂，对方引以为耻。如今他失忆多年，对方却步步紧逼，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们继续走。”苍夙说。
“不追？”阿溟问。
“他不在明处，追不上。”苍夙摇头，“但他想让我们知道他在。这是心理战，让我们疑神疑鬼，步步提防，消耗心力。我们若乱了节奏，就中计了。”
阿溟点头。她懂。猎户进山，最怕的不是猛兽，而是那种一直跟着你、却不露面的东西。它让你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甚至不敢闭眼。时间一长，人自己就会崩溃。
阿狰没再说话，耳朵却一直竖着，仔细听着四周的声音。水滴、呼吸、脚步、心跳…所有细微的动静都在他耳中放大。他忽然又动了动耳朵。
“他走了。”他说。
“确定？”苍夙问。
“嗯。”阿狰点头，“心跳声远了，往左边去了。不是追我们，是绕路。”
苍夙眼神一沉。绕路？说明对方不打算正面交手，而是准备 ahead 布局。也许前方有陷阱，也许有埋伏。他不能再按原计划走了。
“改道。”他说，“走右边那条支路，绕开主通道。”
阿溟转身跟上，脚步放得更轻。苍夙走在最前，剑锋微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三人不再贴着主壁行走，而是转向右侧岩壁，借着几块凸出的岩石遮挡身形，缓慢推进。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愈发潮湿。岩顶滴水的频率变了，不再是均匀的一滴一滴，而是偶尔连成一线，砸在石头上发出短促的“啪”声。阿狰听得清楚，那声音里混着一丝极轻的摩擦声，像是布料蹭过岩石。
他没说。
他知道，有些事，说多了反而乱人心。他只是把脸贴回母亲背上，双手环住她的脖子，耳朵依旧微微抖动，监听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
苍夙的脚步忽然放缓。他抬起手，示意停下。
前方右侧，有一道极窄的裂口，仅容孩童侧身通过。裂口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痕中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平。他伸手探入裂口，指尖触到一丝余温。
有人刚从这里穿过去。
他收回手，与阿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明白，敌人不仅在跟踪，还在试探他们的行进路线。他故意留下痕迹，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然后做出反应。而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他在逼我们变线。”阿苍夙低声说，“越变，越乱。”
阿溟咬了咬牙。她不想被牵着走。可她也不能无视威胁。她低头看了看阿狰，见他闭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集中精神听什么。
“阿狰？”她轻声问。
阿狰睁开眼，瞳孔在暗处泛出淡淡的金色。“他停下来了。”他说，“在等我们进主道。”
苍夙冷笑一声。果然是个老狐狸。他知道他们不敢久留支路，迟早要回到主通道。所以他干脆停下，守株待兔。
“那就偏不让他如意。”苍夙说。
他转身，指向左侧一处塌陷的岩层。那里堆满碎石，缝隙交错，像是地震后留下的断层。常人绝不会选这条路，太窄，太险，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崩塌。
可正是如此，才没人会想到他们从这儿走。
“走那边。”他说。
阿溟没犹豫，立刻跟上。她背着阿狰，手脚并用攀上碎石堆。苍夙在前开路，用剑尖拨开松动的石块，确认安全后再让她们通过。碎石在脚下打滑，偶尔滚落，撞出闷响。每一声都让人心跳加速。
阿狰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一言不发。他知道，现在不能出一点错。他耳朵依旧竖着，听着远处的动静。那个烫人的气息，暂时消失了。
但他不敢放松。
他知道，敌人还在。
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看着他们。
当三人终于穿过断层，踏上一段相对平整的通道时，阿狰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去，发现地面的积水颜色变了，由清澈转为淡灰，水面漂浮着极细的黑色粉末，像是香灰。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苍夙已猛地抬手，止住他们的脚步。
通道前方，岩壁上刻着一道符纹。线条歪斜，却透着熟悉的气息，锁龙符。
苍夙盯着那符纹，右眼金纹微微发烫。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