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辰死的时候,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还没保存。
也不是没来得及按Ctrl+S——他的手确实放在了键盘上,食指已经触到了那个印着S的键帽,指尖甚至往下压了一毫米。但心脏就在那一瞬间停了。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三个月没关机的服务器,散热风扇终于烧毁,没有任何预警,直接蓝屏。
他最后的意识是一串无序的念头:“完了,需求还没提测……”“王总明天开会要演示……”“我的年终奖还没发……”以及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总结:“妈的。”
然后世界就黑了。
林北辰,二十八岁,盛腾科技后端开发工程师,P6,连续加班九十三天后,于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猝死在工位上。死因:过劳导致的心源性猝死。他的工位上还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等我熬过这个版本,一定要请年假。”那张便签贴了三年。
——
林北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卧槽,有天堂?”
第二反应是:“不对,天堂的天花板不会漏雨。”
第三反应是:“而且天堂应该不会有一股发霉稻草的味道。”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入目的是一间低矮逼仄的木屋,墙壁是用粗糙的木板拼成的,缝隙大到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天光。头顶的茅草屋顶确实在漏水,水滴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精准到林北怀疑这是某种针对性的惩罚机制。身下铺着的草席已经发黄发硬,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
“……”林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出了穿越后的第一句话,“这比公司的行军床还烂。”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陌生的手。皮肤粗糙,关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但这双手比前世年轻太多了,看骨龄最多十六七岁。
林北花了大约五分钟消化自己的处境。他摸遍了全身上下——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工牌。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腰间系着一根草绳(他甚至花了两秒钟确认这不是什么时尚单品),脚上是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他站起来寻找镜子,最后在墙角一个破陶盆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五官勉强算清秀,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颧骨突出,眼睛倒是很亮——亮得像刚提交完代码准备下班的那种求生欲。头发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在脑后,标准的底层杂役造型。
“穿越了。”林北深吸一口气,“好,我接受这个设定。”
作为一个程序员,他的适应能力是一流的。遇到bug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崩溃,而是分析日志。现在也一样。他开始冷静地梳理现状:第一,他死了;第二,他活了,但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古代的地方;第三,这个身体的原主人的记忆正在缓慢地流入他的脑海——不多,但够用。
原主人也叫林北,十七岁,青云宗杂役弟子。三灵根资质——灵根是这个世界修仙的门槛,三灵根属于最底层的“理论上能修炼但实际上基本没戏“的档次。已经在青云宗干了三年杂活,每天的日常就是挑水、劈柴、打扫、挨骂。
“青云宗……”林北咀嚼着这个名字,“修仙宗门听起来比互联网大厂高大上啊。但杂役弟子……这不就是外包吗?”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林北!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今天剑阁的打扫要是再出岔子,扣你半个月的灵米!”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比林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的灰色长袍——也就好那么一点,大概是从“拼多多九块九包邮“升级到了“淘宝五十九块九“的水平。此人正是外门杂役管事,人称李管事,引气境后期修士。说是修士,但在青云宗这种地方,引气境和普通人的区别大概也就是——普通人搬一百斤,他能搬一百二十斤。
“来了来了。”林北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然后愣住了——他刚才脑子里想的是“这个李管事不就是我们组的项目经理吗,催进度的时候踹门的力道一模一样“。
李管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有点不对劲?平常不是都吓得屁滚尿流的吗?”
“可能没睡醒。”林北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假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眯眯,完美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但又隐约觉得不太真诚。
李管事没多想,塞给他一把扫帚:“快去剑阁!记住,只扫外面的院子,内室不许进,墙上的剑一把都不许碰。听清楚了?”
“清楚。”林北接过扫帚,“碰了会怎样?”
“会死。”李管事面无表情地说,“去年有个杂役不信邪,碰了一把剑,当场被剑阁的禁制给劈成了灰。连骨灰都没剩下——算了他本来就没什么骨灰,直接被劈没了。”
林北:“……”
好家伙,这比公司数据安全红线还严格。至少在公司误触了数据库不会有生命危险——会被开除,但那至少只死职业生涯。
他扛着扫帚走出杂役院,第一次真正打量这个世界。
青云宗坐落在一条绵延数百里的山脉之中,七座主峰如七柄利剑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宫殿飞檐和流转的剑光——那是真正的修士在御剑飞行。山腰以下是外门和杂役的区域,看上去就朴实多了:木屋、土路、菜地,还有几个光着膀子在搬石头的杂役弟子。
“真飞啊。”林北仰头看着一道从头顶划过的剑光,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前世在电脑上写再多代码,也造不出这种东西。这是真正的、物理法则之外的力量。
然后他立刻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个飞行轨迹的曲率不太合理啊,感觉像是随便飞的,没有航线规划。要是在我们公司,早就被要求写一份《飞剑航线优化方案》了。”
一个从他身边路过的杂役弟子用看疯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剑阁在青云宗主峰的半山腰,是一座三层高的石塔。塔身爬满了青苔和藤蔓,看上去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塔前的院子就是林北负责打扫的区域。
他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了大约十下之后,林北停下来,看了看扫帚,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扫帚。
“这个效率……”他皱起眉头,“如果用大扫帚的话,一次可以覆盖三倍面积。或者干脆用风吹——等等,我现在是杂役不是修士,没灵力……算了,先手动扫。”
他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整理这个世界的信息。三灵根,底层资质。杂役弟子,最底层身份。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个世界的“林北“虽然资质差,但因为常年干体力活,身体素质比前世的他好太多了。至少不会因为连续扫三个小时地就猝死——应该不会。
“话说回来,”林北自言自语,“我上辈子猝死了,这辈子又穿越到了一个天天996的杂役岗位上。这是什么诅咒吗?我的灵魂上辈子签了竞业协议,规定我下辈子也必须加班?”
扫完院子,他抬头望向剑阁紧闭的大门。厚重的石门后面,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气息——那是剑意。明明隔着石墙,却让人后背发凉。
林北想起李管事的警告:“碰了会死。”
但他也确实很好奇。
“就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就像在公司偷偷看隔壁组的代码,看一眼又不会爆炸——”
他伸出手,推开了剑阁的石门。门没锁。为什么没锁?可能因为不需要——谁敢在青云宗偷剑?
剑阁内部幽暗而肃穆。墙壁上挂满了剑,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每一把剑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林北像逛博物馆一样沿着走廊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给每把剑打分:“这把造型不错,但握柄看起来不符合人体工学,握久了手腕会酸。这把太浮夸了,剑身上镶那么多宝石,打架的时候不怕掉吗。这把……”
他在最深处的内室停下了脚步。
那里放着一把剑。只有一把。剑身修长,通体漆黑,没有剑格,剑柄和剑身浑然一体,像是从一块完整的黑曜石中打磨出来的。剑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林北一个都不认识,但那些符文却让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上辈子写过的代码,虽然语言不同,但逻辑是通的。
“你这造型……”林北歪着头端详,“莫名感觉很适合敲键盘。”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剑身。
冰冷。然后——
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在他身后亮起。林北甚至来不及转头。他只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擅动古剑者,死。”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得干净利落。比前世猝死在工位上干脆多了。至少这次,他连“妈的”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