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石打在脸上，阿狰下意识往母亲身边靠了半步。古葬墟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安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只有三人踩过碎石时发出的轻响。苍夙走在最前，断刃龙渊剑横在臂弯，右手虚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每走一步都极慢，脚尖先点地，确认无异后再将重心前移。
阿溟左手搭在腰间七根巫骨绳上，右手护住阿狰肩头。她目光扫过两侧岩壁，那些刻满符文的石面在日光斜照下泛出暗青色光泽，像被雨水泡久了的铜器。她记得十六岁那年看到的石门，塌了一半，门缝黑得吸光。如今站在原地，却发现门框完整，仿佛从未损毁过。
“不对。”她低声说。
苍夙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她们别动。他蹲下身，用剑尖轻轻刮开地面浮土，露出一块边缘整齐的石板。石板上有细微裂痕，呈蛛网状蔓延，中间一点凹陷。
“踩这里会陷。”他说。
阿狰耳朵忽然一动，像是听见什么。他拽住阿溟的衣角，小声说：“石头下面…有东西在喘气。”
阿溟立刻俯身，掌心贴向岩壁。果然，一丝微弱气流从石缝中渗出，带着铁锈与腐土混合的味道。她抬头看向苍夙，后者已退后两步，正盯着头顶岩壁某处。
那里挂着三道青铜链，末端连着半埋入石中的刀刃。刀刃朝下，刃口朝内，若有人贸然通过，震动传到链子，飞刃便会自上劈落。
“绕左。”苍夙低声道。
三人贴着左壁前行，距离不足一尺。阿狰能感觉到母亲的手一直压在他肩上，稳得像块山岩。走过十步后，苍夙突然抬手，他们再次停住。前方地面看似平整，但石板接缝处的颜色略深，像是新补上去的。
阿狰闭眼，耳朵微颤。片刻后睁开眼，指着右侧角落：“那边…有个洞，风是从那里进来的。里面有东西在爬，爪子碰石头的声音很轻。”
苍夙点头。那是机关触发点，一旦踩中，整片区域都会启动。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滚入陷阱区。几乎同时，头顶传来“咔”一声轻响，三道飞刃骤然落下，深深嵌入对面石壁，刃尾还在晃。
“好险。”阿狰小声说。
阿溟摸了摸他的发顶，没说话。她知道儿子不是猜的。那些声音、气息、震动，对别人是死寂，对他却是活的。就像野兽能闻到危险，他也能“听”到杀机。
通道继续向前收窄，两侧石墙开始浮现浮雕。蛇形图腾盘绕柱体，双眼镶嵌绿石，在昏光中泛出幽芒。苍夙伸手触碰其中一只蛇眼，指尖刚碰到，整条蛇身突然微微震颤，绿石亮了一下。
“别碰。”阿狰拉住父亲衣角，“它们在看我们。”
苍夙收回手。他抬头望向前方走廊，地面由黑曜石拼成，缝隙间渗出淡绿色雾气，缓慢流动，像有生命般避开他们的影子。头顶悬垂着数十枚青铜铃铛，大小不一，排列无序。
“不能出声。”苍夙说，“也不能让地面震动。”
阿狰闭上眼，屏住呼吸。他听见了，那些铃铛内部有细丝相连，轻微震动就能引发连锁反应。而墙中藏着的东西，只要铃响就会射出钢针。
“它们怕老鼠。”他忽然说。
阿溟皱眉：“什么？”
“铃铛。”阿狰睁开眼，“我刚才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像是在尖叫。是老鼠，它们以前掉进去过，逃出来的时候把铃铛撞歪了。所以现在铃铛会躲它们。”
苍夙瞬间明白。这些机关并非完全死物，而是模拟了某种生物反应机制，对特定频率的声音或震动做出规避或攻击判断。
“你能模仿？”他问。
阿狰点头，张嘴发出一段高频短鸣，像幼鼠遇险时的叫声。
刹那间，最前方一组铃铛轻轻晃动，偏转了角度，仿佛本能地避开了某种威胁。紧接着，地面缝隙中的绿雾也微微退缩，像是被无形之物惊扰。
“走！”苍夙低喝。
三人快速穿过那段走廊，脚步放得极轻。刚踏出最后一块黑曜石，身后铃铛猛地回正，发出清脆一响。下一瞬，两侧石墙“嗖嗖”射出数十根钢针，钉入他们刚刚离开的位置，针尾犹自颤动。
阿狰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阿溟迅速解下一根蓝色巫骨绳，系在旁边柱子上，打了个特殊的结。这是标记，也是提醒，下次若再有人来，能知道哪条路走过。
“继续。”苍夙说。
通道尽头是一间封闭石室，四面皆有门，门上雕刻不同野兽头像：虎、蛇、鹰、狼。地面铺着红纹石砖，每走一步，脚下纹路便亮起一道血光，伴随着低沉兽吼在室内回荡。
阿狰突然抱住头，蹲了下去。
“怎么了？”阿溟立刻扶住他。
“声音…太多了。”他声音发颤，“小白狼在喊我，还有老乌鸦…它们说快跑…但它不在这里，都不是真的。”
苍夙眼神一凛。这是幻音陷阱，专为通晓万兽之人设计。利用血脉共鸣制造虚假求救信号，诱使人误判方向，踏入死门。
“听着我的声音。”阿溟低声说。她将剩下的六根巫骨绳缠上阿狰手腕，一圈圈绕紧，然后用拇指按住他脉门，另一只手抚着他后颈，开始哼一段古老调子。节奏平稳，像山溪流淌，又像母兽舔舐幼崽时的鼻息。
阿狰呼吸渐渐平复。
他睁开眼，盯着四扇门。
“虎太躁，鹰太急。”他低声说，“只有狼…心跳和我听过的一样。”
苍夙看着他：“你确定？”
“嗯。”阿狰指向狼首之门，“它在等我。”
苍夙抬手抵住门缝，用力推开。就在门开瞬间，其余三扇轰然闭合，地面炸裂，三处塌陷坑瞬间形成，边缘还冒着绿雾。
他们选对了。
新通道向下延伸，台阶由整块青石凿成，湿滑冰冷。空气骤然变冷，远处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敲在看不见的池面上。
苍夙走在最前，剑尖轻点台阶边缘探路。阿溟牵着阿狰的手，脚步未停。她的巫骨绳仍缠在儿子腕上，另一端绕在自己指间。
阿狰抬头看了看父母的背影，悄悄摸了摸耳坠上的祖龙牙。它还在发热，像一颗藏在皮肉下的火种。
阶梯深处，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缕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