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吹着，吹动了洞口残存的落叶。阿狰在母亲怀里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此时天色渐暗，日影西斜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可晨雾却已悄然浮在谷底，像一层薄灰盖住了山林。
苍夙仍盘坐在那块青石上，掌心朝下压着地面，指节泛白。他右眼下的金纹隐隐发亮，呼吸极轻，像是把整个人钉进了地脉里。昨夜等来的消息不是回音，而是断线，南线那个药童，再没传出半个字。
阿溟站起身，将虎皮小袄往阿狰肩头拉了拉，动作轻得不惊一丝风。她没说话，只是走到苍夙身侧，蹲下，左手按在他后腰一处旧伤的位置。那里经脉淤堵，常年冰凉。
苍夙睁眼，额角有汗凝成珠，顺着鬓角滑落。
“人没了。”他嗓音沙哑，“不是失联，是死讯传不回来。玄霄派清了南线。”
阿溟点头，指尖收力：“他们怕我们知道什么。”
“怕我们找到的东西，比他们先动手。”苍夙缓缓起身，脊背挺直，断刃龙渊剑横在臂弯。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残破地图，铺在石面，用三块碎石压住边角。图上山川走势斑驳难辨，唯有一处被朱砂圈出，写着几个古字：古葬墟。
阿狰揉了揉眼睛，蹭到母亲腿边，仰头看那地图：“爹，那是哪儿？”
“千年前战乱埋骨的地方。”苍夙指腹划过朱砂圈，“当年祖龙陨落，九片印碎片散入九州，八片下落不明。山神残魂说过，唯有血脉共鸣者能感应其息。昨夜你睡着时，有没有听见什么？”
阿狰皱眉回想，小手无意识摸了摸耳坠上的祖龙牙。那枚牙齿微微温热，像是被阳光晒透的石子。
“有。”他声音不大，“一群老狼在梦里说话，说‘石门之后，龙息微颤’。还有一只乌鸦说，那边的石头会吃影子。”
苍夙目光一凝。
阿溟盯着地图上那处标记，眉心微蹙：“古葬墟我去过一次。十六岁那年追一头雪獐子误入北岭深处，看见一座塌了半边的石门，门缝里黑得不见底。我走近时，脚下的影子突然歪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我没敢进，回头就跑。”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那天之后，左眉的巫纹烧了三天。”
苍夙手指停在朱砂圈内，低声重复：“石门之后…龙息微颤。”
三人静默。
晨光爬上岩壁，洞内阴影一点点退缩。阿狰踮脚去看地图，小手点在古葬墟西侧一条细线旁：“这边有水？”
“断河沟。”阿溟答，“早干了，只剩裂开的河床。但雨季时会有地下水渗出，形成浅潭。猎户都知道，走北岭必带水囊，那边连野猪都喝不到活水。”
苍夙盯着那条虚线看了许久，忽然道：“他们不会重兵守在那里。”
阿溟抬眼。
“锁龙台重启、赤焰符增发、北岭换防，全在明面上。”苍夙冷笑，“可越是张扬，越是要藏东西。古葬墟偏僻险峻，大军进不去，补给难运，若真有碎片藏在那里，他们只能派精锐潜入，不敢声张。”
阿狰插嘴：“那我们偷偷去，就能抢在他们前头！”
“不是抢。”苍夙摇头，“是拿。那是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阿溟伸手抚过地图边缘一道焦痕，语气平静：“地形对我有利。断河沟能藏人，石门正面有塌方堆，侧面有裂隙可攀。若他们真派了人，最多守两处出口。我们夜里进，顺风摸进去，动静小。”
苍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猎户妇人。这些年逃亡，每一次都能在追兵合围前找出生路，靠的不只是运气。她的脑子比刀快，心比铁硬，能在最冷的夜里带着五岁孩子翻过三座山。
而现在，她不再只是逃。
她在谋划进攻。
“你确定要进？”苍夙问，声音低了些，“一旦踏入古葬墟，就是正面撞上玄霄派的布局。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阿溟抬手，将发间那柄龙鳞匕首重新别紧。刀鞘与发丝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响。
“我八岁起就被当成灾星赶出村子。”她说，“十二岁独自猎杀过下山伤人的黑熊。十五岁那年冬天，我在雪地里趴了三天，就为了剥一张完整的雪豹皮换米粮。你以为这几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子俩：“我不是怕进去。我是怕进得太晚。”
苍夙没再问。
他卷起地图，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洞口。晨光落在他银白长发上，右眼金纹一闪而没。
阿狰蹦跳着跟上去，从腰间摘下驭兽铃轻轻一晃。铃声清脆，却不像寻常铜铃，倒像是某种骨质敲击的声音。他仰头看父亲：“爹，我能叫鸟儿先去看看吗？”
“不必。”苍夙抬手拦住他，“现在不能惊动任何活物。玄霄派耳目遍布山林，一只飞错方向的雀子都可能暴露行踪。等我们靠近再行动。”
阿狰抿嘴，把铃子挂回腰间。
阿溟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虎皮包裹，里面装着干粮、火绒、绷带和一小瓶止血粉。她检查了七根巫骨绳是否系牢，每根颜色不同，打的结也各异。最后一根绕过手腕时，她停了一瞬，指尖在绳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她救苍夙那晚，用他断裂的战甲带子编的。
三人并肩立于洞口。
北方天际，云层低垂，灰白交界处透出一线青光。古葬墟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三座山、一条断河、一片无人敢踏足的荒原。
苍夙抽出龙渊剑，断刃在晨光中泛出冷芒。他没有挥动，只是将剑尖轻轻点地，仿佛在丈量距离。
阿狰站在父母中间，一手悄悄抓住母亲的衣角，一手按在耳坠上。祖龙牙温热依旧，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轻轻叩门。
阿溟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
“走。”她说。
苍夙迈步向前。
阿狰紧跟着踏上碎石坡。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岩洞空留风声穿过，吹动地上那张被遗落的碎纸，是地图的一角，焦痕蔓延，恰好盖住了古葬墟东侧的一处小标记，上面依稀可见一个倒写的“门”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