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离开博物馆后定了一个吃饭的地方，吴云和老板要了一个小包厢。
包厢的门是推拉式的，木质的，表面刷了一层暗红色的漆，门缝里透着走廊的光。
包厢不大。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道，窗玻璃上贴着一层磨砂膜，从外面看不进来，从里面看出去是模糊的街景轮廓，人和车都是移动的色块。
服务员把菜单放下的时候，诸葛凌云翻了翻，点了羊肉泡馍、凉皮、肉夹馍、一碟辣子蒜羊血、一盆水盆羊肉，又加了两道素菜。吴云说够了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了一眼陈皓辰，又看了一眼司马夏朴，没有再说话。
菜还没上齐的时候，司马夏朴把那个球的碎片从纸巾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断口处有一层极薄的金属镀层，靠近了能看到镀层下面露出的灰白色基质。
她用两根手指夹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材质很细密，不是国内常见的东西。”她把碎片放在桌上，推了一下，让它滚到桌子中央。“表面那层镀层是术能导流层，作用是让球体在接触目标的瞬间释放压制物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残留着一点细微的灰白色粉末，她用拇指轻轻搓了搓，粉末附着在指腹上，呈微小的颗粒状,“这种工艺我在缺一门的资料里看到过，国外有几个实验室专门做这个。那人用的球体，成分和工艺都符合境外雇佣兵的配置。”
诸葛凌云看着她把那块碎片推回来，用筷子拨了一下，没拿起来：“所以你确定是那批人？”
司马夏朴点了一下头：“压制剂的成分对得上。国内没有这种配方。”
吴云没有说话。他的左臂搭在桌沿，手指微微蜷着，活动了几下，确认恢复到了正常范围。
陈皓辰坐在司马夏朴旁边，她说话的时候他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补充。等她说完，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了，把菜一碟一碟地摆上桌，动作熟练，没怎么发出声响。羊肉泡馍的碗底垫着掰好的馍块，热汤浇上去的时候馍块微微浮起来，被羊肉和粉丝压住，香味散开。
诸葛凌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放下，没有评价。其他人也陆续动起了筷子，夹菜的动作和喝汤的动作都不快，像是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整理着什么，把刚才发生的事和各自的想法慢慢归位，暂时还没有人急着开口说话。
诸葛凌云又喝了一口汤，搁下勺子：“如果居云朔那条线已经被封死，那下一步只能从他妹妹那边入手了。”吴云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
门被推开了。不是服务员那种推法，力道偏快，像是推门的人正在赶路。郭尽余侧着肩膀进来，后头跟着韩沫，她步子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进门的时候犹豫了一瞬，不知道是不是该跟进来。
郭尽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像是路上刚穿上的。他侧身让了让，韩沫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平时小一些。
诸葛凌云坐在靠里的位置，筷子悬在半空，看到郭尽余进来又看到韩沫，筷子放下了。吴云靠在椅背上，看了韩沫一眼又看了郭尽余一眼，没说话，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司马夏朴坐在陈皓辰旁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块球的碎片，用纸巾包着，放在桌角。
陈皓辰抬头看了韩沫一眼，韩沫也在看他，目光碰了一下就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些还没怎么动过的菜上。
“路上正好遇到她，”郭尽余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语气很随意，“在门口转悠，也不知道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人的。”
他没有看韩沫，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凉皮放进自己碗里：“我就顺手带进来了。”
韩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的边沿。她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子卷了一圈，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像是临时决定出门的，没有怎么收拾，但脸上化了淡妆，看得出不是随便走走的那种出门。
“我坐一下就走。”她说，声音不大。
“坐下说。”吴云开口了，语气不重，“点了不少菜，吃不完。”韩沫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在郭尽余旁边的空位坐下，椅子拉出来的声音很小，她坐下之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桌上的餐具。
服务员端着一盆羊肉泡馍进来，放在桌子中央，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几个人的脸。
郭尽余自己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没有催她。
韩沫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昨天在秦家大院，我听到了一些东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
“秦家家主和秦朗在书房吵架，声音很大，我没敢走近，但隔着走廊能听清几个词。江晓生。长平道。还提到了什么调动力量的事。”她停了一下，“秦家家主似乎不想跟江晓生妥协，秦朗好像不这么想。其他的太碎了，拼接不起来。不过我在秦朗办公的时候见到了几个打扮很怪异的老外，我觉得可能这些信息能帮得上你们，所以……”
她说完了，这次没有看秦朗的反应——秦朗不在这里，她已经习惯了对着一群人说秦家的事，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家族。
郭尽余放下汤碗。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几下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说话，但眉头慢慢压下来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韩沫说的这几句话。
“江晓生那边已经坐不住了。”他说，“秦家的内部裂缝比我想象的要大。我以为他们会先把外面的问题解决了再闹内讧，现在看来，秦朗已经等不及了。”他说着又夹了一块肉，没吃，夹起来又放下了。“这是个麻烦。”
诸葛凌云看着他：“你给的那个名片，居云朔的信息是错的。”他的声音比平时硬一些，“博物馆里有人等着我们，不是他。是一个相当强的老外。吴云还受伤了，如果当时不是陈皓辰及时赶到，你可能都见不到他。”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想补充什么，又没有继续说下去。郭尽余没有反驳，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群人的渗透比我预想的要深。如果居云朔的信息已经泄露到了黑市，那么他们掌握的信息面比我想象的更大。”
他又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勺子的时候看了众人一眼：“首先你们要知道，你们没有亲眼见到居云朔落在外国人手里吧？假设他真的落在他们手中，我们接下来要找的就不是他了。是他妹妹。居氏兄妹彼此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络方式，外人不知道，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他又看了看众人，确认这个说法被接收到了，然后才垂下目光：“我们需要抢在所有人前面找到她。”
司马夏朴放下筷子，没有说话，但她在桌下的手指碰了一下陈皓辰的手背，又放开了。
“那怎么找？”诸葛凌云问。
郭尽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在桌上。
“我找了个人来。”他看了一眼手表，“这个时间点，差不多该到了。”
门外有人敲门。不是服务员的那种敲门，是“我到了”的节奏，两下，停一下，又一下。郭尽余说了一声“进来”，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领口立起来，没有拉上拉链。看不出确切年龄，三十左右，也可能是三十五。他的目光先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郭尽余身上，步子慢了一步，像是在确认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是不是该坐在那里的人。
“木鱼？”他叫了一声。
“白以枫？”郭尽余抬手招了一下，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语气里带着那种熟人才有的随意，“坐。没吃的话自己拿碗。”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只是用筷子的另一头指了指对面空着的座位，又指了指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凉菜，嘴上说的和他脸上那个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分离，像是在同时做着两件事，一件是招呼人坐下吃饭，一件是确认这个人现在的状态还能不能干活。
白以枫在空位上坐下来，拉开椅子的时候看了一眼吴云手臂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痕迹，但没有问。他坐下之后，把外套的拉链拉下来一截，露出里面深色的圆领衫，颈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郭尽余把韩沫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提到秦家内讧、江晓生、长平道，提到居云朔下落不明、博物馆遇袭。他说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给白以枫做一份简报。
“哦对了，忘了先做介绍，这位是术管局内部特殊事件应对小组的成员之一，白以枫。他处理过友善动物园事件。”郭尽余说完结束了。
白以枫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问问题。等他说完，白以枫点了一下头：“王前出事后术管局上层已经不可信了，我在莫州那边做了清理，和上面也断了追踪，所以消息滞后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吴云一眼：“你们在博物馆遇到的，应该就是彼生教那群外国雇佣兵里的其中一个，那个人我听说过，叫奥斯得，强化过的，身体能力很强，专门做潜伏和定点清除。”他顿了顿，“他能全身而退，说明他的任务不是杀你们，是拦截。他们不想让你们找到居云朔。”
“那就更难办了。”诸葛凌云说。
郭尽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居氏兄妹是最后能接触到长平道地图的人。”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梳理思路，“这件事如果要讲清楚，得从京华战乱之前说起。”
他放下手，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落在桌面上那盆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肉泡馍上。
“那时候京城被外军攻入，很多家族往外逃。有一批外国军队进京城之后，没有抢钱，没有抢女人，专门去了一户人家接人——居氏家族。那时候居氏已经是名声很大的考古世家了，和国内外学界都有往来，因此那批军队来接他们的时候，还带了护卫，以保证安全把人接到船上。他们带走了很多文物，也带走了一批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但真正掌握核心技术的，是居氏家族当时养的一批人——盗墓贼。他们替居氏下墓，取东西，换钱。其中一个年轻小辈在某个古都外围挖到了一个很大的陵墓，边上的土里翻出来一卷竹简。他刚拿起来，看到上面写了几个字，竹简就氧化碎了。”他抬眼看了众人一下，“那几个字是‘长平道’。”包间里没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没有声张。那会儿局势乱，他怕这东西落到外国人手里，只记下了大概方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后来用专门的术法做了一份地图，只有他自己能驱动显示位置。那份地图在他手里，传到了居氏后人手上。现在还能打开那份地图的人，只有居氏家族最后的血脉。”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居云朔，和他妹妹。”
他放下杯子，看着白以枫：“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居云朔的妹妹在哪。”白以枫想了想：“我可以在莫州那边的旧关系里查一查，但术管局现在上层有猫腻，消息链不一定干净。”他说完这个转向郭尽余，“你这边有没有更直接的路子？”
郭尽余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傅昭雪发来的两条消息，第一条：“洗脚店今天不营业，你欠我一次。”第二条：“有人在查居氏兄妹的行踪，不止一拨。你自己看着办。”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有。但得等。”他说完抬眼看了众人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如果居云朔已经落在了外国人手里，那就先找他妹妹。能抢在他们前面找到她，我们就还有牌。不过，就我现在手头的信息来看，这俩人躲得比谁都快。”
吴云坐在窗边，筷子夹着一块羊肉，夹起来又放下了，没有吃。他的左臂已经恢复到能夹菜的程度，但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一个人在刻意放轻用力。陈皓辰也没有吃多少，他面前的碗里还有大半碗泡馍，汤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诸葛凌云倒是吃了一些，但吃得不快，嚼得慢，像是在想事情的时候顺便吃东西，没有太多留意嘴里是什么味道。司马夏朴帮陈皓辰添了一点茶水，茶水放凉了，她端起来碰了一下杯沿，没有喝，又放下了。韩沫把碗里的羊肉拨了两下，夹起一块，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白以枫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现在住在哪？”
“秦朗安排的酒店。”诸葛凌云说，“安全上说不准。那个人既然能在博物馆门口等着我们，知道我们的住处可能也是时间问题。”他说完，自己把话咽下去。吴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尽余从座位上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住处的事，我来安排。你们吃完先别回酒店，等我电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韩沫：“那……韩小姐你要不要一起走？”
韩沫愣了一下，站起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人，没有说“再见”，只是点了一下头，跟着郭尽余走出了包间。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走廊里的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然后被门板遮住了。桌边的几个人各自沉默了数秒，然后有人动了动筷子，有人端起了杯子，有人把目光从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凉菜上。
包厢外，走廊里有脚步声远去，又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