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领导来调研那天,陈小麦正在工地上盯着工人搬砖。
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几分热度,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风,身后的厂房已经搭起了骨架,远远看去像模像样。领导一行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后面跟着镇里的干部和几个随行人员。
“这就是你们村要建的食品加工厂?”领导背着手四处打量,“规模不小啊。”
“领导,这是俺们村第一个工厂。”陈小麦赶紧上前递烟,“主要是做本地特产的深加工,粉条、柿饼这些。”
领导接过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小麦沾满泥点的裤子和晒得黝黑的脸。“你是负责人?”
“俺是项目负责人。”陈小麦被抓了个现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学会不久,还在学。”
领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往里走。陈小麦亦步亦趋地跟着,详细介绍着工厂的规划布局、生产线设置、预计产能。说到兴奋处,他忍不住比划起来,完全忘了面前站的是镇上的领导。
“小同志,不简单哪。”领导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前途。”
陈小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领导,俺会努力的。”
送走领导,郑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背着手,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行啊,连镇上都表扬你了。”郑德厚说。
“都是您教得好。”陈小麦笑了笑,“俺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瞎猫?”郑德厚哼了一声,“那也得有耗子让你碰。这两年你干的活,我都看在眼里。”
陈小麦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厂房。阳光照在刚搭好的钢梁上,亮得有些刺眼。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回村那会儿,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如今居然能独当一面了。
晚上,老槐树下摆了几桌酒席。
这是赵守田张罗的,说是要给陈小麦庆功。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基本都来了,女人们端菜上酒,男人们划拳聊天,孩子们在桌子之间窜来窜去,热闹得像过年。
陈小麦被灌了不少酒。
他平时不怎么能喝,今天高兴也就放开了。几杯下肚,脑子有些发飘,但心里高兴。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四叔,俺敬您一杯。”李老四端着一杯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花白的鬓角在灯下闪着光。
陈小麦赶紧站起来。“四叔,您这是干啥,应该是俺敬您。”
“小麦,以前是我不对,看不起你。”李老四的声音有些哽咽,“俺就是个老顽固,觉得城里来的娃娃吃不了苦。现在我服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
“四叔,您言重了。”陈小麦赶紧扶住他,“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李老四拍了拍他的手,一仰头把酒干了。陈小麦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回村时,李老四当着他的面说的那些话。那时候他觉得无地自容,现在再想想,反而有些感激。要不是那些难听话,他可能还下不了决心。
酒席散场后,陈小麦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
月亮还没上来,天上繁星点点。他仰着头看了半天,想起小时候在城里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星空。只是那时候心里只有焦虑,担心明天的工作,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担心在这个城市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现在不一样了。
一件衣服披在他肩上。他回头一看,是周小兰。
“咋坐这儿了?”周小兰在他旁边坐下来,“大家都在找你呢。”
“俺想静静。”陈小麦笑了笑,“你也来坐会儿。”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周小兰轻声问:“小麦,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
陈小麦看着满天的星星,想了想,说:“好。特别好。”
周小兰笑了,没再说什么。月亮慢慢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陈小麦伸出手,握住了周小兰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柔软。
他知道,自己的根已经扎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