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村东头那片荒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陈小麦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香,掌心全是汗。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人群里有人捂耳朵,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还有人指着他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从城里回来的?”
“听说他要建工厂,以后咱们村就有活干了。”
“说得轻巧,建起来再说吧。”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陈小麦听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怀疑的、期待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镇上的李主任来了,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拿着稿子显然是准备发言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听李明远介绍是什么“县里来的同志”、“投资方的代表”。李明远站在最前面,西装革履,油光水滑,跟两年前没什么两样。
陈小麦移开目光。他不想看李明远那张脸。
“各位乡亲,”李主任拿起麦克风,声音洪亮,“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咱们溪口村食品加工厂正式破土动工!这不仅是我们村历史上第一个工厂,也是全镇的重点项目……”
后面的话陈小麦没太听进去。他盯着那辆黄色的挖掘机,它已经停在空地边上,铲斗高高扬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猛兽。
“小麦,”郑德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紧张啥?挺直了腰板,别让人看笑话。”
“叔,”陈小麦咽了口唾沫,“俺……俺这心里没底。”
“ 没底就对了。”郑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底才说明你在乎。你要是满不在乎,那才叫完蛋。”
台上李主任还在说话,陈小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张蓝图——工厂、仓库、种植基地、电商中心,那些线条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下面请项目负责人陈小麦同志讲话!”李主任突然cue到他。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台。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他看不清那些脸,只觉得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像探照灯一样把他照得无所遁形。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有点抖,“俺……俺叫陈小麦。可能大家认识俺,也可能不认识。俺是两年前从城里回来的,当时啥也不会,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台下有人笑出声,气氛轻松了一些。陈小麦定了定神,继续说:“这两年,俺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做粉条,也学会了咋跟乡亲们打交道。现在,俺想为村里做点更大的事。这个工厂,不是俺一个人的,是大家的。俺希望以后,咱们村的粉条能卖到全国各地,让所有人都知道,溪口村不只是个小山村!”
话说完,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陈小麦鞠了个躬,快步走下台,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郑德厚在台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陈小麦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镇上的领导们坐车走了,李明远也被几个人簇拥着去吃饭。陈小麦站在那片刚被挖了一铲子的空地上,看着地上的土坑发呆。
“咋了?”郑德厚走过来,“人都走了,还站着干啥?”
“德厚叔,”陈小麦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俺怕。”
“怕啥?”
“怕干不好。”陈小麦低下头,“这么多眼睛看着俺,俺要是搞砸了……”
郑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袋,点了根烟,慢慢地抽了两口。
“怕啥?”郑德厚终于开口,“当年我修水库的时候,比这还害怕。那年我二十多岁,上头让俺带头,俺啥也不懂,硬着头皮上。结果呢?水库修好了,俺也差点累断腰。”
他顿了顿,又说:“但怕归怕,活还得干。你就记住一句话——一步一步来,别想一口吃成个胖子。”
陈小麦抬起头,看着郑德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逆光站着,阳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步一步来。”陈小麦重复了一遍。
“对,一步一步来。”郑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啥事还有俺呢。再说了,这工厂是给你自己建的,也是给村里建的。怕啥?”
陈小麦没说话,但心里踏实了一些。他知道郑德厚这句话的分量——这个老人在村里当了十八年支书,说话从来不是随便说的。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橙红色。挖掘机已经开走了,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土坑,像一道伤口。
陈小麦一个人坐在土坑边上,看着那些新挖出来的土。月光升起来,照在土堆上,白茫茫一片。
“咋不回家吃饭?”周小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麦回过头,看见妻子端着一碗饭站在身后,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没啥,”他说,“就是想坐会儿。”
周小兰把碗放在他旁边,在土堆上坐下来。“一天没见你吃东西了。”
“忙忘了。”陈小麦接过碗,是热腾腾的手擀面,还卧了两个鸡蛋。他埋头吃了几口,味道很好,是记忆中小时候的味道。
“别太累了,”周小兰说,“注意身体。”
“嗯。”陈小麦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明天要处理的一大堆事——设备采购、人员招聘、原料供应、还有那些村民的地租金问题。工厂建设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周小兰陪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早点回来,女儿等你呢。”
“好。”陈小麦说,看着妻子转身往回走的身影。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那些还没有建起来的厂房轮廓上。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