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麦回到家里,周小兰正在哄女儿睡觉。看他进来,轻轻朝他招了招手示意小声点。
“谈完了?”她压低声音问。
“嗯。”陈小麦在门槛上坐下,犹豫了一下,“俺想了一夜,想通了。”
“想通啥了?”
“接受他的投资。”陈小麦说得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但不是以那种被施舍的身份。俺要以合作方的身份跟他谈。”
周小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了解自己男人的脾气,认准的事儿十头牛拉不回来。
“先吃饭吧,锅里热着粥。”她说。
陈小麦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就着咸菜稀里呼噜地喝完。身上暖和了,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月亮还没上来,天色已经擦黑。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安静下来。
他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合作细节、股份比例、责任划分,这些都要谈。不能稀里糊涂地签,得把自己的底线说清楚。
烟袋锅子里的火忽明忽暗,陈小麦的思路也越来越清晰。既然想通了,就没必要再拖下去。明天一早就去找李明远,把事儿定下来。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陈小麦站在招待所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李明远头发乱糟糟的,明显刚睡醒。看见陈小麦,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小麦?你来了。”
“俺想好了,跟你谈谈。”陈小麦说得很直接,“进去说?”
李明远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水递过来。陈小麦没接,直接开门见山。
“明远,俺接受你的投资。”
李明远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甚。“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拟合同——”
“先别急。”陈小麦打断他,“俺有条件。”
李明远的手顿了顿,看着他。
“俺要的是合作,不是你施舍俺。”陈小麦盯着他的眼睛,“你要出资建厂,俺负责管理和运营。利润按比例分成,咱们各凭本事吃饭。”
李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麦,你变了。如果是以前,你肯定会拒绝或者接受,但现在你会谈条件了。”
“人总会变的。”陈小麦也笑了,但语气很认真,“你要是同意,咱们就坐下来把细节都谈清楚。你要是觉得俺狮子大开口,那这事儿就当俺没说。”
“同意,当然同意。”李明远在他对面坐下,“你说个数,咱们慢慢谈。”
接下来两个人把合作细节都谈了一遍。建厂的地址、投产后的产品方向、利润分成比例……陈小麦一条一条地问,李明远一条一条地答。
最后谈到股份,陈小麦坚持要对半劈。李明远出资,他出力,各占一半,谁也不吃亏。
“还有一个事儿。”陈小麦说,“俺要写进合同里。”
“你说。”
“厂子招工,得优先考虑俺们村的村民。还有,环保这一块必须达标,不能祸害了这片地。”
李明远点头。“这个自然,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陈小麦站起来,“你拟合同吧,俺明天再来。”
“这么快就走?”李明远也站起来,“不留下来吃顿饭?”
“不了,小兰还在家等着俺。”
走到门口,李明远突然叫住他。“小麦,还有一件事。”
陈小麦回头看他。
“当年在公司的事儿……”李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俺知道对不起你。俺不求你原谅,只是想告诉你,这次俺真的是想补偿。”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先签合同吧。剩下的事儿,以后再说。”
第二天上午,合同拟好了。陈小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李明远也签了,然后主动伸出手。
“小麦,过去的事,对不住了。”
陈、小麦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咱们以后好好干。”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恩怨终于画上了句号。
从村委会出来,陈、小麦脚步轻快了不少。快到自家门口时,他看见周小兰抱着女儿站在院子里,正往这边张望。
“咋样?”周小兰问。
“成了。”陈、小麦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女儿,“签合同了,以后厂子的事儿咱也有份了。”
周小兰看着他,突然笑了。“想通了?”
“想通了。”陈、小麦说,“与其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不如向前看。再说了,他能补偿我,我也能证明自己——我现在不需要他的施舍,我要的是合作共赢。”
“小麦,你真的变了。”周小兰说。
“变了吗?我咋没觉得。”
周小兰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窗外,月亮圆圆的,像一个大玉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