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小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身边传来周小兰均匀的呼吸声,可他自己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下午在办公室里的画面。李明远那声“小麦,是我对不起你”,像根刺一样扎在心上,拔都拔不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点。
“咋了?”周小兰突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没啥,你睡吧。”他小声说。
“翻来覆去的,肯定有啥事。”周小兰也醒了,翻身过来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明远那事儿?”
陈小麦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他在村里建厂的事儿,你想咋整?”周小兰问得很直接。
“俺不知道。”陈小麦的声音闷闷的,“你说俺该不该答应?他当年那么对俺,把俺害得这么惨,现在说回来补偿俺,俺咋能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
周小兰没立刻接话,翻身平躺着,看着头顶的蚊帐。
恨吗?这个问题在陈小麦心里转了一下午。要说完全不恨,那是假的。这几年他在村里吃的苦、受的罪,有一半是因为啥也不会,让人笑话。现在告诉他,这些苦难的源头竟然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可另一方面,李明远说的也不全是假话。食品加工厂要是真能建起来,对村里确实是件好事。村民们能就近上班,能拿工资,比外出打工强。
“俺问你一句,”周小兰开口了,“你是恨他这个人,还是恨他当年做的那些事儿?”
“都有。”陈小麦说,“俺恨他卖俺,也恨他为啥不早点跟俺说。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突然跑回来说想弥补,俺……”
“俺懂了。”周小兰打断他,“你心里膈应的是这个——不是不接受他的补偿,是咽不下这口气。”
陈小麦没吭声,但周小兰知道自己是说中了。
“这种事儿吧,”周小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有你自己想通才行。别人说啥都没用。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拒绝他;你要是想通了,就接受。关键看你自己能不能过得去心里那道坎。”
陈小麦听着身边妻子的呼吸声,突然觉得有点踏实。不管自己做啥决定,她都会支持的。
“睡吧,明天再说。”周小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可陈小麦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陈小麦就往郑德厚家走。
郑德厚正好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小麦进来,头也没抬。
“郑叔,忙着呢?”陈小麦打了个招呼。
“嗯。”郑德厚应了一声,手里的斧头一下一下劈着木头,“听说昨天明远那事儿了?”
“听说了。”陈小麦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犹豫了一下,“郑叔,俺想听听您的意思。”
郑德厚把斧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在他旁边坐下。
“这事儿吧,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郑德厚从口袋里掏出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装烟叶,“他当年确实对不住你,这一点俺看得出。但他想补偿也是真的,俺也看得出。”
“那您说俺该咋办?”陈小麦问。
郑德厚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俺不能帮你做这个主。”他说,“这是你的事儿,你得自己想明白。咽不下这口气就不接,想通了就接。没有对错,只有你心里能不能过去。”
陈小麦沉默着,郑德厚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
从郑德厚家出来,陈小麦又去找老张。老张正在菜园子里浇菜,看见陈小麦来,把水瓢一放,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咋了?又为啥事儿发愁呢?”老张问。
陈小麦把事儿又说了一遍。老张听完,咂了咂嘴。
“年轻人,这事儿我帮不了你。”老张说,“你得自己想明白。别人说的都是废话,你自己心里咋想的才是最关键的。”
陈小麦知道问不出个结果,跟老张说了两句就走了。
下午,他一个人坐在村委会后面的老槐树下发了半天呆。太阳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决定去找李明远再谈一次。
李明远住在村东头的招待所里,这是村里唯一能住人的地方。陈小麦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陈小麦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小麦?”李明远站起来,表情有些紧张,“你来了。”
“嗯。”陈小麦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明远,俺今天来,不是跟你谈厂子的事儿。俺是想把话说清楚。”
李明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当年你那么做,俺恨过你现在也还恨。”陈小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儿,“但俺后来也想明白了,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谁也不容易。你有你的难处,俺理解。”
李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但理解归理解,原谅是另一回事儿。”陈小麦继续说,“厂子的事情,俺可以同意你建。但你要是再敢坑俺、坑村民,俺绝不饶你。”
李明远听完,眼眶突然有点红。
“小麦,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尊重你。”
陈小麦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让俺想想吧。”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尽头。
他知道,这个决定没那么容易做。但至少,现在心里没那么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