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刚蒙蒙亮,陈小麦就醒了。
昨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李明远的事像块石头压在胸口。窗外的公鸡叫了几声,周小兰还在睡觉,女儿在摇篮里轻轻呼吸着。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弥漫着露水的味道,陈小麦站在枣树下,点了根烟。
他在城里的时候加过几个老同事的微信,平时很少联系,但这种时候也只能找他们了。深吸一口烟,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老张”的联系人。
老张是他以前的同事,比他大几岁,后来调到了别的部门。两人关系一般,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老张就回了。
“哟,小麦?稀客啊,咋想起联系我了?”
陈小麦打字的手指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该怎么问。
“俺想问问当年俺被优化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陈小麦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心里越来越紧张。
“俺记得当时公司内部斗争挺厉害的,你是被牵连的。具体情况俺也不太清楚,但你被优化之前,明远找领导汇报过一次工作,具体说了啥俺就不知道了。”
陈小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的意思是,这事儿可能跟明远有关?”
“俺可啥都没说啊,你自己猜的。”
老张又发来一条:“小麦,俺听说明远后来升得挺快的,现在都当主管了吧?有些事儿咱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较真。”
陈小麦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当年被HR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对方说的那些话——“你的绩效不达标”、“公司需要优化结构”。当时他觉得自己确实不够努力,怪不了别人。可现在看来,这里头另有文章。
周小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枣树下发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咋起这么早?又想啥呢?”
“没啥。”陈小麦说,“俺出去一趟,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
“干啥去?”
“镇上有点事儿。”
他没敢看周小兰的眼睛,怕她看出什么。这个女人已经为他操了太多心,他不想再让她跟着掺和这些破事儿。
去镇上的中巴车要九点才发车,陈小麦坐在候车室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当年在公司的日子,每天加班到深夜,节假日也从来不休息,就为了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结果呢?人家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陈小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那李明远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他们在公司的时候关系还不错,经常一起吃饭喝酒,谁有困难都互相帮一把。可如果李明远为了自保不惜把他推出去,那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算什么?
到了镇上,陈小麦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奔着老张给的地址去了。
那是一家小饭馆,老张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面前摆着两盘凉菜和一瓶白酒。
“小麦,这儿!”老张朝他招了招手。
陈小麦走过去坐下,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事。对方胖了不少,头顶也秃了,活脱脱一个中年油腻男的样子。
“俺能帮你的就这些了。”老张给他倒了杯酒,“当年那事儿确实不地道,但你想咋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又不在公司干了较这个真有啥意思?”
“你只管说,俺自有分寸。”
老张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这是当年的人事调动记录,俺偷偷抄的。你看这儿,明远是那年四月升的主管,你是同年五月被优化的。时间上太巧了。”
陈小麦接过本子,看着上面的日期和名字,手指微微发抖。
“多谢。”他把本子收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从饭馆出来,陈小麦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特别累。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但他心里却像压了块冰。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小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村委会。李明远住在村委会的客房里,这个时间应该也在。
村委会的大门敞开着,陈小麦走进去,正好碰到李明远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小麦?你咋来了?”李明远笑了笑,“正好,俺正想找你聊聊建厂的事儿呢。”
“俺也有事儿找你。”陈小麦盯着他的眼睛,“咱俩单独谈谈?”
李明远愣了一下,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
“行,去俺办公室吧。”
两人进了办公室,李明远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陈小麦。
“小麦,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陈小麦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摔在桌子上。
“这是啥玩意儿你自己看。”
李明远拿起本子,翻了几页,脸色瞬间变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远,俺问你一句,”陈小麦的声音很低,“当年俺被优化,是不是你搞的鬼?”
李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陈小麦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叹了口气,把本子放在桌上。
“小麦,是我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很涩,“当时公司内部斗争太厉害,俺要是不那么做,走的就是俺。俺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陈小麦冷笑了一声,“你就这么把兄弟卖了?”
“俺知道你现在恨我。”李明远看着窗外,“但这次回来,俺真的是想弥补当年的过错。俺想在村里建厂,想帮村民们致富,也想……想补偿你。”
陈小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恨吗?肯定的。这几年他在村里受的苦、遭的罪,有一半是因为啥也不会,被人笑话。现在告诉他,这些苦难的源头竟然是自己的好兄弟?
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再追究还有意义吗?
他转过身,看着李明远。
“你让俺咋相信你?”
“小麦,俺知道你不信俺。”李明远说,“你要是不想让俺在这儿建厂,俺现在就走行不?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
陈小麦没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阳光特别刺眼,他站在院子里,突然觉得命运真是奇妙。曾经在城市里一起奋斗的兄弟,现在一个成了投资人,一个成了农民。而当年那场看似普通的裁员,竟然藏着这么多龌龊。
他需要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该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