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淑芬就醒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冰冰凉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醒啦?”老周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
“嗯。”她应了一声,翻身起床。
窗外的阳光很好,入秋了,天高云淡。赵淑芬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找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是去年老周陪她买的,说她穿这个颜色精神。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头发梳了梳。62年了,她很少在自己身上花这么多心思。
“老周,好了吗?”她走出房间。
老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她。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走。”他站起来,伸出左手。
赵淑芬愣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
民政局离小区不远,走了十五分钟就到。周末的人不多,门口稀稀拉拉的只有几对年轻人。赵淑芬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紧张。
“紧张啥?”老周捏了捏她的手。
“没啥。”她嘴硬。
窗口办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大姐,你们这个岁数还来结婚,真好。”
赵淑芬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周倒是大方,接过话头:“可不嘛,咱们这叫黄昏恋,正当其时。”
工作人员被逗笑了,一边整理材料一边问:“结婚证带了吗?身份证呢?”
“都带着呢。”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证件,整齐地摆在台上。
赵淑芬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她结过一次婚,三十年前,跟老赵。那时候年轻,觉得结婚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过太多。今天再来,才发现原来结婚这件事,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都让人紧张。
“来,先填表。”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纸。
老周拿起笔,仔仔细细地填起来。赵淑芬看着他的侧脸,花白的头发,皱纹里的笑意,心里忽然酸酸的。
这两年,他们经历了太多。老周生病,她一个人扛着;子女反对,她咬着牙撑过来;房子风波,她差点和女儿断绝关系。好在都熬过来了。
“淑芬,这儿签字。”老周把表推过来。
赵淑芬接过笔,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工整,像是小学生交作业。
工作人员收好表,让他们坐下等一会儿。
大厅里有几排椅子,赵淑芬和老周并排坐着。旁边那对年轻人一直在玩手机,偶尔低声说笑。赵淑芬想起自己和老周刚认识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着,都不好意思说话。
“紧张吗?”老周问。
“有点。”赵淑芬如实说。
“怕啥?”老周笑着看她,“都这把岁数了,还怕啥?”
赵淑芬没说话。她怕的东西多了,怕子女再反对,怕老周身体出问题,怕以后的日子过不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往老周身边靠了靠。
“大姐,过来拍照了。”工作人员在窗口喊。
赵淑芬站起来,腿有点软。老周一把扶住她,低声说:“没事,我在呢。”
拍照的地方就在大厅角落,红色的背景布。老周先拍,然后轮到赵淑芬。她站在布前,灯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来,看镜头。”摄影师调整着相机,“好,保持住——”
“咔嚓”一声,赵淑芬还没准备好,相就拍完了。
“没事没事,再来一张。”摄影师摆摆手。
第二张倒是拍好了。赵淑芬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头发花白,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光。她忽然想哭。
“大姐,挺好的。”工作人员把照片打印出来,递给她看。
赵淑芬接过照片,盯着看了好几秒。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坐着,头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这张照片,她要保存一辈子。
“去那边等一会儿,结婚证一会儿就好。”工作人员指指窗口。
赵淑芬点点头,和老周回到座位上。她一直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咋了?”老周问。
“没啥。”赵淑芬揉了揉眼睛,“就是……没想到真有今天。”
老周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牢牢握住她的手。
过了大概十分钟,工作人员喊他们过去。红色的本本递过来,老周接过来,打开给她看。
“周志远、赵淑芬……合法夫妻。”老周念出声,笑了。
赵淑芬看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鼻子忽然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去擦。
“哭啥呢。”老周帮她擦眼泪,自己眼睛也红了。
“我……”赵淑芬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等这一天,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