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五楼的寄存柜前,我握着那把小小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知夏站在我旁边,她比我还要紧张。刚才在幼儿园门口,我让她先不要声张,自己去处理。现在事情发展到这个程度,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姐,要不我们先看看是什么?”知夏的声音有点发抖,“万一是妈留给我们的普通遗物呢?”
我没说话,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柜门弹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都已经磨破了,看得出保管了很多年。我把它取出来,入手沉甸甸的。
“走,去那边坐着看。”我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休息区。
坐下以后,我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文件袋。
首先是一叠纸,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爸的字迹!
“姐,这是什么?”知夏凑过来。
我没说话,只是把纸张一页页翻过去。这是爸的调查笔记,记录的是十年前那起跨境文物走私案的细节。他的字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有些地方还被涂改了。
翻到最后一页,下面压着一张光盘。
光盘?
我和知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这上面有字。”知夏把光盘翻过来,“周延受贿证据……姐,这是……”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周延受贿的证据?
那个毁掉我爸一生的人,那个在监狱里待着的公安局副局长,手里掌握着可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证据?
“妈一直留着这些。”知夏的声音发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可以把这些交出去的人……”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所以母亲不是懦弱,她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那些年,她独自承受着真相的压力,把秘密藏在心里,直到临终前才告诉女儿。
她相信我一定会查到这一天。
“姐,”知夏擦了一把眼泪,“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看着手里的文件和光盘,心里五味杂陈。爸用命换来的调查笔记,妈用二十年守护的秘密,现在终于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候。
“交出去。”我深吸一口气,“现在,是时候了。”
沈律来得很快。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包括匿名卡片,包括那个叫周德清的人。沈律听完,眉头紧锁,但没有多问,只是从我手里接过那张光盘。
“这上面的内容,我已经让人初步看过了。”他说,“确实是周延受贿的证据,还有他当年设计你爸的完整记录。”
我的心猛地一紧:“那他……”
“这一次,他没那么容易逃脱了。”沈律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林晚,我保证。”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点了点头,眼泪突然就模糊了视线。
“你先回去休息。”他说,“这里的事交给我。”
“你呢?”
“我去省厅。”他看了看手表,“现在就走。”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周延在警局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不尽快把证据交出去,随时可能再生变故。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不行。”他拒绝得很干脆,“你照顾好自己和知夏,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我没再坚持。他说的对,我现在最该做的是保护好妹妹,保护好女儿,保护好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那天晚上,沈律一夜未归。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身边是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白色的痕迹。我想起了爸,想起了妈,想起了这十年走过的每一步。
原来妈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爸不是自杀,知道谁是凶手,知道那些证据有多重要。但她不能说,不能问,不能替丈夫讨回公道。她能做的,只是把这些秘密藏起来,等着她的女儿长大,等着她有一天足够强大来面对这一切。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看到苏小满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袋子夜宵。
“我听沈律说了。”她走进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你肯定没吃饭。”
确实没吃。从接到医院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七八个小时,我只顾着紧张和震惊,完全忘了吃饭这件事。
“小满,”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我妈她……这二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苏小满打开袋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东西往外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觉得……她太苦了。”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她把一碗热腾腾的粥推到我面前,“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爸的案子定了,她也没说过一句什么。我一直以为她是真的相信了那套说辞,以为我爸是……是压力太大才……”
“阿姨是不想让你担心。”苏小满打断我,“你想啊,如果她那时候就告诉你这些,以你的性格,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可能会去报警,可能会去闹,可能会……”
“可能会做出很多危险的事。”苏小满接过话,“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么做绝。阿姨是怕你出事。”
我端起粥,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我的眼睛。
“她等了我二十年。”我说,声音有点哽咽,“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她才更伟大。”苏小满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别想那么多。现在证据在手,周延跑不了的。你先把饭吃了,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没告诉她,明天幼儿园那边还有个戴墨镜的男人等着。她已经够担心了,我不想再给她增加负担。
三天后,省厅专案组正式立案调查。
这个消息是沈律告诉我的。他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鉴定中心给新来的实习生指导实验操作。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我找了个借口走出实验室,接通电话。
“怎么样了?”
“证据已经通过审核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林晚,这一次,周延真的完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彻底落了下来。
“谢谢你。”我说。
“谢什么?”他笑了一下,“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想做的事。”
我没告诉他,这句谢谢包含了多少感情。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这一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事,一起面对了太多的危险。他为我做的,远超过一个警察该做的。
“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
“看情况。队里还有事要处理。”
“那别太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这是春天来了吗?我不确定,但这一刻,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一周后,周延再次被逮捕。
法院门口,我看着警车带走那个毁掉父亲一生的男人,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很多。二十年了,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
知夏站在我旁边,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就像妈当年牵着我一样。
“姐,都结束了。”她说。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是,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