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的解释还在耳边回荡。
“妈说,这是爸送她的第一件礼物。她一直留着。”
我低头看着手心的子弹壳吊坠,铜黄色的光泽已经有些斑驳,但纹路依然清晰。那一年我十岁,看到母亲脖子上戴着这条项链,吵着要戴。母亲只是笑笑,说找不到了,我还伤心了很久。
原来从未丢失。只是藏起来了。
“妈一直留着,”知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怕睹物思人,又舍不得真的丢掉。这份东西放在身边二十年,现在才敢交给你。”
我的思绪飘回十岁那年。晚饭时,我盯着母亲的脖子,眼睛都直了。那条项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子弹壳在胸前晃来晃去。我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妈,给我戴戴嘛,就戴一下。”
母亲笑着把我推开:“不行,这是妈的宝贝。”
“哼,小气!”我立刻嘟起嘴,“等我长大了,也买一条更漂亮的!”
母亲只是笑笑,没说话。后来我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因为没过几天她说项链找不到了。我难过了好一阵,还偷偷在被窝里哭过。现在想想,那个“找不到”是真的——不是项链丢了,是母亲把它收起来了,不想让我看到。
泪水无声滑落。
那个年代的爱情,简单而深沉。父亲忙于工作,很少表达感情。但这条项链说明了一切。他不是不爱,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那些年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不善言辞,都化成了这么一个小小的、从不离身的子弹壳。
“还有这个,”知夏又拿出一张照片,“妈让我一起给你。”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磨白了,但保存得很好。照片里,年轻时的父母各抱着一个婴儿。左边是我,右边是……
我的妹妹。
满月的时候拍的。我们并排躺着,小小的、红扑扑的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么叫做“血浓于水”。
二十年的分离,二十年的不知情。但有些纽带,是断不了的。
怀里,知知突然哭了起来。小家伙大概睡醒了,在提醒我该喂奶了。我擦干眼泪,把项链和照片一起收好。
“姐,”知夏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想去看看她。”我忽然说,“去给妈扫墓。”
沈律刚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三天后,我们去了城郊的墓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风也柔和。沈律开车,我和知夏坐在后面,知知躺在婴儿提篮里,好奇地睁着大眼睛看车窗外的风景。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但气氛意外的平静。
墓园在城东的山脚下,环境很安静。我们沿着石板路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合葬墓前停下了脚步。
黑色的大理石墓碑,照片里父母年轻的脸。我把子弹壳项链挂在墓碑上,轻轻说了句:“妈,我回来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知夏走上来,握住我的手。两个女儿,并肩站在母亲墓前。这一刻,所有的误会和隔阂都变得不重要了。
“妈,”我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脸,“我很好。沈律对我很好,我们有女儿了。她叫知知,已经会翻身了。”
“妈,”知夏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会常来看你的。你放心,姐姐现在有我。”
我们站了很久,直到知知在提篮里不安分地动起来,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沈律开车,知夏抱着知知。小家伙在妈妈怀里打着小呼噜,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引擎的声音。
快到家的时候,沈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还想查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些真相,关于父亲的,关于母亲的,关于那些年的。
“不想了。”我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现在。我们三个人,还有肚子里的孩子。足够了。
沈律没再问,只是专心开车。到家后,我把那条子弹壳项链放进了抽屉的最底层,和父亲的笔记、知知的照片放在一起。有些东西,不需要常常翻看,但会一直在那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我抱起知知,看着她在怀里满足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
这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