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闷响和剧烈震颤顺着地板与钢架结构传导下来,地下室的墙壁仿佛都在呻吟。
固定在审讯椅上的林晓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颤抖。
那不是表演,是纯粹对死亡最本能的恐惧。
厚重的金属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临渊的身影逆着走廊惨白的光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苍白,左肩的旧伤显然因刚才的剧烈动作而牵痛,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冰冷地锁住墙角那团颤抖的生物。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加密平板,几步走到林晓面前,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地下室弥漫着爆炸后特有的硝烟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还有林晓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冷汗味。
“看来,你的前老板,比你想得更急。”陆临渊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林晓嗡嗡作响的耳膜。
他指尖在平板上轻点几下,然后按下播放键。
一阵电流杂音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压抑怒意的男声响起,是高骏。
“孟先生,‘织网者’的残留节点必须物理清理,尤其是林晓,她知道的太多,而且最近情绪不稳……”
另一个声音切入,冰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是孟延舟。
“清理?怎么清理?像三十年前弄掉那些‘麻烦’一样,塞进瓷器箱子漂洋过海?高骏,时代变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讽刺更浓,“当然,如果她自己‘情绪失控’出了什么意外,比如……一场畏罪自杀,或者更‘巧合’的意外,那就另当别论。你明白我的意思。别留痕迹,尤其是……别牵扯到我们最近那批‘艺术品’的运输路线。”
录音在这里结束,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林晓的颤抖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僵冷。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原本还残留着一丝侥幸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抛弃、甚至被划入清除名单的绝望和……怨毒。
陆临渊能感觉到,贴在心口的怀表,传来一阵阵清晰而滞重的“波动”,颜色仿佛化不开的深蓝色,沉郁得压人心口。
那是极致的悲伤、背叛感,以及濒临崩溃的恐慌混合而成的情绪海洋。
他没有立刻乘胜追击,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陆临渊才缓缓收起平板。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林晓看清他脸上每一分冷静的算计。
“他不在乎你的死活,林晓。从始至终,你只是一把用钝了就可以丢弃的刀。”陆临渊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是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还是……抓住一根也许能救命的绳子。”
他没有等她回答,而是再次点亮平板,将屏幕转向她。
画面清晰稳定,显然是高清实时监控。
温暖的米色调房间,柔和的灯光,林小雨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连接着精密的医疗仪器,呼吸平稳,睡颜恬静。
床边的监护仪上,各项生命体征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林晓的目光瞬间被屏幕牢牢吸住,她急促地呼吸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蜷缩,像是想透过屏幕去触碰妹妹。
“阿杰的人,已经接管了她所在楼层的所有安防,包括医护通道。”陆临渊的声音像冰冷的溪流,淌过她炽热的焦虑,“现在,她的手术费、后续治疗、康复,以及……她在这座城市里的‘安全’,决定权不在孟延舟手里,也不在任何律师或检察官手里。”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林晓惨白的脸上:“在我这里。”
就在林晓的防线摇摇欲坠,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时,地下室的侧门传来规律的敲击声——三短一长,是安全信号。
门被无声推开。
先进来的是顾清晏,她换了一身深色便装,神情严肃,对陆临渊微微颔首。
随后,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自带一股执法者特有的刚正气场,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林晓身上。
“这位是市检察院重案一处的张正阳检察官。”顾清晏简短介绍,“通过安全渠道进来的。”
张正阳没有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林晓面前的金属桌面上。
文件页眉印着醒目的红色字样。
“林晓,我是张正阳。”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法律条文般的精确和力度,“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和陆先生初步提供的证据,你本人也深度参与了孟延舟犯罪集团的多起违法活动。但法律也给愿意悔过、并做出实质性贡献的人,留有余地。”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份文件:“这是一份《污点证人保护与初步协议》框架。它意味着,在你能够提供关键证据、协助我们厘清孟延舟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犯罪网络的前提下,检方可以依据法律规定,向法院申请对你从宽处理,甚至……在某些特定罪名上,考虑不予起诉或大幅减轻刑罚。当然,这完全取决于你合作的诚意和证据的价值。”
林晓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件上,她伸出手,指尖却在距离纸面一寸的地方剧烈颤抖,根本拿不起来。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陆临渊没有说话,但他再次清晰地“感知”到,怀表传来一阵尖锐的、赤红色的刺痛预警,像警报器在疯狂尖啸。
这股情绪波动极其剧烈,充满了恐惧、犹豫,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
他的目光随着怀表感知的“峰值”落点,锁定在林晓颤抖的嘴唇上。
就在林晓目光闪烁,似乎要开始复述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孟延舟经济问题的边角料时,陆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截断了她即将出口的废话。
“别浪费时间,林晓。”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孟延舟最怕的,不是账本,不是那些商业贿赂。是‘事故’,对吗?”
他盯着林晓瞬间僵住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三十年前,那批名义上运往欧洲参展的‘古代瓷器’,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古董。是人,对不对?是差点就能让你,还有你妹妹,永远闭嘴的‘麻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地下室,连空气都凝固了。
林晓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死死瞪着陆临渊。
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最核心、最黑暗秘密的崩溃和茫然。
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怀表在陆临渊掌心剧烈搏动,那股赤红色的刺痛感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肤。
他知道,自己踩中了,踩在了那条深埋三十年、浸透鲜血的真相红线上。
“是……是沈家那边……”林晓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神涣散,似乎在崩溃的边缘下意识地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当年那批‘货’,是和沈家……”
就在这时——
“啪!”
头顶所有的照明灯瞬间熄灭!
不是故障,是被人以最粗暴的方式,从外部切断了总电源。
绝对的黑暗,像厚重的绒布猛地罩下。
几乎在同一毫秒,陆临渊的心口,怀表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绿色的光晕!
不是数据流,而是一个尖锐的箭头指向,直刺他右上方斜后角——通风管道的出口方向!
那光芒映亮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也让他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景象:通风口金属格栅的缝隙里,一抹极其微弱、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反光——那是高精度瞄准镜或消音器前端的冷光,一闪即逝!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呼喊。
一股极致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怀表传来的疯狂预警,如同实质的冰水浇遍全身。
“低头!”
陆临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暴喝,身体已凭借比思维更快的本能反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合身扑向侧面的林晓!
“咻——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被消音器吸收了大半的破空声。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林晓刚才头部位置的审讯桌上,那只厚厚的、印着安全屋标志的硬质塑料水杯,中心瞬间多了一个光滑的圆孔,碎片和水花呈放射状炸开。
子弹擦着陆临渊扑倒时扬起的发梢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
地下室陷入更深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陆临渊因剧烈动作而粗重的喘息,以及被他牢牢护在身下、吓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发不出的林晓。
陆临渊保持着扑倒保护的姿势,一动不动,全身肌肉紧绷如铁,侧耳倾听着黑暗中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他手中紧握的怀表,那点冰绿色的微光,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如同幽冥中唯一睁开的眼睛,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