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出塞
书名:大炎末代太子,转世九世伐天道 作者:柒夜 本章字数:5460字 发布时间:2026-07-11

孙礼放下布帘,靠回车厢的软垫,指尖在膝上敲击的节奏快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辆朴素马车里的“景副使”,像一块沉默的石头,扔进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水潭。

        没有涟漪,却沉沉地压着水底。

        他吩咐过车队队长,一切“照旧”,所谓照旧,便是这位副使及他那几名随从,只能“跟着”,无权过问路线、宿营、采买、甚至每日扎营后哨位的轮换安排。

        面子上,给足了七品副使的车马仪制;里子里,萧璟一行人被牢牢隔绝在使团的核心决策圈之外。

        那几名由福伯安排、看似普通的护卫,孙礼也格外“关照”过队长,务必留神,不可让他们与使团护卫混熟,更不可让他们靠近存放国书、礼品的车厢。

        秦大将军的叮嘱回响在耳边:“看住他。”这“看住”二字,学问可就大了。

        车队轱辘轱辘地碾过黄土官道,扬起的尘土在深秋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京城的繁华与压抑被迅速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的景致和渐渐刺骨的风。

        行了七八日,前方已是边镇重地。

        边关守将得知是出使北荒的使团,验过文书关防,态度客气中带着一丝审视,放行时特意提醒,前方戈壁流沙多,风向莫测,若无熟稔向导,极易迷失。

        车队在边镇补充给养、更换部分耐渴的驮马时,孙礼对着地图发愁。

        他虽在礼部,典章制度烂熟于心,但这等实地行走、尤其还是深入北荒,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当地官员推荐了几个向导,孙礼一问,不是年纪太大怕路上熬不住,就是索价高昂且口碑存疑。

        萧璟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里,像个真正的影子。

        直到孙礼对着几个歪瓜裂枣的候选向导皱眉时,他才寻了个机会,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声音平稳:“正使大人,下官……景炎,在来的路上,听闻镇上有一名叫阿娜尔的向导,虽是女子,年纪也轻,但她父亲是北荒行商,母亲是本地汉人,自幼随父走商道,对北荒各部习俗、道路、水源乃至草场争端都极为熟悉,口碑甚好。是否……可招来一试?”

        孙礼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捋着短须打量萧璟:“女子?年纪轻?景副使,这北行路途艰险,非同儿戏,岂能如此草率?”

        萧璟微微低头,语气愈发恭谨:“下官知晓。正因路途险恶,更需稳妥向导。此女听闻颇有名气,总强过……总强过无人可用。况且,下官愿以个人份例,先行支付其佣金,绝不动用使团公帑。若她不堪用,随时换掉便是,于使团无损。”

        孙礼目光闪了闪。

        不动公帑?

        这倒省了麻烦。

        他也听出萧璟的未尽之意——眼下这几个,确实也不太像样。

        他沉吟片刻,挥挥手:“罢了,便依你。速去速回,若不行,即刻换人。”

        阿娜尔很快被找了来。

        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窄袖衫,外面罩着一件旧羊皮坎肩,乌黑的头发编成许多细辫,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格外灵动的眼睛。

        她的皮肤是北地风沙磨砺出的健康浅褐色,鼻梁挺直,嘴角带着一丝爽朗的笑意,打量车队和众人时,眼神清澈又带着审慎的估量,毫无怯意。

        “大人要进戈壁,寻血鹘部的王庭?”她操着略带口音却清晰流利的官话,语速很快,“价钱好说,但得听我的。戈壁不是你们京城的地界,不听话,我阿娜尔可不带累死的骆驼。”最后一句,她说得毫不客气,目光似笑非笑地瞟过孙礼。

        孙礼被一个小姑娘如此直白地“教训”,脸色有点挂不住,但看看对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又想起萧璟的“个人份例”,到底没发作,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路便是,少啰嗦。”

        阿娜尔也不在意,转而看向萧璟,眨了眨眼:“景大人,是你举荐我的?眼光不错。”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跟着我阿娜尔,戈壁里渴不死也饿不着。”

        使团再次启程,一头扎进了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漠。

        环境骤变。

        风好像从不歇息,裹挟着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钻进领口、袖口,无处不在。

        天地间一片苍黄,单调的景致让人昏昏欲睡,却又因那永不停息的风声而心神不宁。

        水源成了最金贵的东西,驮马和人都需要饮水,但地图上标注的几处绿洲,有的已干涸见底,有的水质苦咸难以入口。

        孙礼开始焦虑,对着水囊和地图反复盘算,脸色越来越难看。

        护卫队长,一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汉子,名唤赵铁,更是时刻绷着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对阿娜尔选择的行进路线和宿营地,都抱着极大的怀疑。

        阿娜尔却显得游刃有余。

        她时而驱马登上高处,手搭凉棚远眺,观察沙丘的走向和细微的地势起伏;时而下马抓起一把沙土,在手指间捻动,凑到鼻尖轻嗅;偶尔还会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一会儿。

        她总能在看似荒凉一片的戈壁中,找到相对避风的沙丘背阴面,或是指出哪片看似干燥的沙地下,可能藏着湿土。

        一次,日头西斜,风沙渐大。

        阿娜尔指挥车队停在一片巨大的、形如卧牛的岩石背风处,指着不远处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沙地道:“挖,往下挖三尺左右,应该有水。”

        赵铁立刻皱眉,上前一步,声音硬邦邦的:“姑娘,此处地势偏低,沙质松散,若是挖出流沙或苦水,岂不误了行程?使团携带的淡水还能支撑两日,不如按原计划,赶到前面标注的‘月牙泉’。”

        “月牙泉?”阿娜尔嗤笑一声,“赵队长,那老黄历上的地方,去年大旱就快干了,现在过去,怕是只能喝沙子。风向变了,沙丘会移动,地下的水脉也会跟着动。信我,挖这里,比跑去月牙泉快,而且水更甜。”她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铁脸色一沉,还要争辩,他显然更相信地图和传统经验,而非这个年轻女子的“直觉”。

        孙礼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争执,撩开帘子,不耐烦道:“吵什么!赵队长,你说了算还是向导说了算?”

        赵铁抱拳:“大人,末将以为,稳妥起见,仍应前往月牙泉。此女所言,过于……玄乎。”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萧璟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风沙中传开:“正使大人,赵队长,可否容下官一言?”

        孙礼瞥了他一眼:“讲。”

        萧璟看向阿娜尔,问道:“阿娜尔姑娘,你方才观沙色、听地音,判断此处有水,所依凭的,可是北荒‘察地脉、寻水髓’的古老法子?是否与沙鼠打洞的习性、以及地表某种特定苔藓的枯荣有关?”

        阿娜尔闻言,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重新认真打量起萧璟:“景大人……懂这个?”

        “略知一二,乃前人笔记所载。”萧璟含糊道,随即转向孙礼和赵铁,“大人,队长,所谓因地制宜,北荒的风土,或许北荒的法子更适用。阿娜尔姑娘经验丰富,不如便试一试?若不出水,再赶往月牙泉,耽搁的时间,下官愿自罚巡视一更夜哨作为补偿。”

        孙礼本就犹豫,见萧璟如此说,又扯出“前人笔记”的虎皮,想着试错成本似乎也不高,便挥挥手:“挖!快挖!挖不出水,仔细你们的皮!”

        赵铁憋着气,指挥几名护卫上前挖掘。

        沙土松软,挖起来倒不费力。

        果然,挖到约莫两尺多深时,沙层颜色变深,开始变得湿润。

        又向下挖了半尺,一汪清泉汩汩渗出,在挖出的坑底渐渐积聚,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泛着粼粼的光。

        有护卫尝了一口,惊喜叫道:“是甜水!真甜!比咱们带的水好喝!”

        孙礼松了口气,看着那汪清泉,又看看阿娜尔,神色缓和了些,却也没说什么。

        赵铁脸色则有点难看,闷哼一声,转身去安排打水、扎营,没再提月牙泉的事。

        阿娜尔走到萧璟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景大人,你刚才说的‘地脉水髓’、‘沙鼠习性’,可不是什么中原前人笔记里会写的玩意儿。那是我们北荒老一辈‘察地师’才传的口诀。你……到底是谁?”

        萧璟只是微微一笑,同样低声回答:“一个对北荒很好奇的大炎副使。多谢姑娘今日解围。”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精致的京式蜜饯,递过去,“路上零嘴,不成敬意。”

        阿娜尔接过,眼中好奇更浓,但也没再追问,只是掂了掂那包蜜饯,笑道:“行吧,神神秘秘的。不过,你这人,有点意思。”

        是夜,使团在岩石背风处扎营。

        篝火熊熊,驱散着戈壁夜晚的寒意。

        萧璟并未在营帐内休息,而是独自一人,攀上附近一座较高的沙丘顶端。

        沙丘被夜风打磨得光滑冰凉,透着丝丝寒意。

        他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功法,吸纳灵气。

        然而,此地的天地灵气稀薄得可怜,且异常“暴躁”,如同无数细小的刀片在经脉外刮擦,难以驯服吸收,比在京城时修炼困难了何止十倍。

        他试了几次,只得作罢,皱眉沉思。

        难怪北荒修士体系与中原迥异,这般灵气环境,走传统的炼气筑基之路,怕是事倍功半。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那枚粗糙的沉银指环。

        指环冰凉,沉银材质对灵气毫无反应,苏璃所说的“同频感应”也寂然无声,仿佛真的只是个无用的装饰品。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神识不再刻意引导,而是沉浸在周围苍茫寂寥的环境之中时,一些异样的东西,悄然浮上心头。

        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模糊的“感知”。

        属于“第九世·北荒大巫”的记忆碎片,在这片相似的土地上,似乎被悄悄激活了。

        风从某个方向来,他忽然“知道”那意味着后半夜可能会加强;脚下的沙丘结构,他能隐约“感觉”到哪里更稳固,哪里是虚沙;甚至远处地平线下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震动感”,都仿佛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这些不是知识,更像是一种深植于血脉或灵魂的本能,被环境唤醒。

        关于如何通过观察星辰在沙丘上的移动来精确判断时辰,如何辨识某些特定方向才会生长的顽强沙棘来确认方位,一些破碎而实用的片段,自然而然地流淌过他的脑海。

        他睁开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

        星辰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指环依然安静

        数日后,使团终于接近了计划中第一个正式交涉的北荒大部族——烈风部的领地边缘。

        地势不再是纯粹的戈壁,开始出现零星的荒草和耐旱灌木。

        这日午后,负责在前方警戒的使团护卫策马奔回,神色紧张地向孙礼报告:“大人,前方五里,发现十余骑,非我族类,着皮袍,持弓箭,似在远远窥探我车队动向!行踪鬼祟,久聚不散!”

        孙礼顿时慌了神,一把抓住车辕:“什么?可是马匪?赵队长!赵队长!快,命护卫结阵!弓弩准备!” 使团虽有护卫,但人数不多,且多是京营出来的,缺乏与北荒骑兵野战的经验,一时间车队有些慌乱。

        赵铁立刻呼喝指挥,护卫们纷纷下马,依托车辆,张弓搭弩,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萧璟此时策马来到孙礼车旁,看了一眼远方地平线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对一脸紧张的孙礼说道:“大人,且慢。观其举止,不似寻常马匪。马匪求财,多是呼啸而至,快攻快走,不会如此远远吊着,耐心窥视。这更像是……部族的巡骑或前哨。”

        “巡骑?前哨?”孙礼更慌了,“那他们想干什么?示威?还是准备围攻?”

        “或许只是警惕,想弄清我们的来意。”萧璟转向一旁同样紧张的阿娜尔,“阿娜尔,按北荒惯例,若遇到他部巡骑,欲表明无恶意且为通商或使者,该如何表示?”

        阿娜尔想了想,眼睛一亮:“打出‘通商旗’,就是画着茶砖和盐块的那面三角旗!再把带来的盐巴、茶砖取出一些,放在车顶显眼处!如果他们还靠近,可以派人上前,献上一小袋盐或茶,用北荒通用的友好手势比划!”

        萧璟立刻对孙礼道:“大人,请速命人照做。同时,让护卫不必过于紧张,保持戒备即可,不可做出攻击姿态。”

        孙礼此刻有些六神无主,下意识地就听从了萧璟的建议,连声吩咐。

        很快,一面绘制着茶盐图样的三角旗被竖起,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盐和茶砖放在了为首马车的顶棚上。

        同时,一名胆大的护卫,在阿娜尔快速教会几个北荒表示友好的手势后,单独策马向前,高举双手,慢慢接近。

        远处的那十几骑北荒骑兵,显然看到了使团的变化。

        他们停在远处,似乎商议了一阵。

        随后,派出了两骑,谨慎地迎了上来。

        那名护卫按照吩咐,将一小袋精盐和两块茶砖放在地上,然后后退几步,反复做出阿娜尔教的手势。

        两骑北荒骑兵靠近,捡起地上的东西,查看了一下,彼此嘀咕了几句。

        其中一人朝着后方大喊了几声。

        很快,那十几骑北荒骑兵拨转马头,缓缓散开,融入了起伏的荒原,消失不见了。

        虚惊一场。

        孙礼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再看萧璟时,眼神复杂难明,少了些许轻慢,多了几分惊疑和审视。

        这景副使,似乎对北荒之事,懂得太多了些……

        当晚,使团就地扎营不久,营地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众人刚有些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只见三名烈风部的骑士,驱赶着几头肥壮的羊,来到营地外。

        他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远方的客人!烈风部的雄鹰,看到你们的诚意!送上肥羊,喝下马奶酒,我们就是朋友!” 原来是日间窥视的巡骑回报,烈风部的头人派来了人,以示友好并初步接触。

        孙礼喜出望外,忙不迭命人收下礼物,并回赠了更多的盐、茶和几匹江南丝绸。

        双方隔着营地栅栏,用混合的语言和手势比划交流了一阵,虽不流畅,但气氛友好。

        待烈风部使者满意离去,孙礼心情大好,看着萧璟的眼神也真正带上了几分笑意:“景副使,今日多亏你机警,熟知夷情,免去一场误会,还赢来开门红。本官定会记你一功。” 他此时已不提“观察”二字,言语间亲近了不少。

        萧璟只是谦逊几句,目光却望向北方更深沉的黑暗。

        烈风部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血鹘部王庭,在那位传说中的“白狼王”面前。

        夜风更紧,吹得篝火明灭不定。

        他坐在帐篷口,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抚过那枚沉银指环。

        指环的金属触感粗糙而熟悉。

        “白狼王……”阿娜尔不知何时蹲到了他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茎,也望着北方,压低声音说,“景大人,烈风部只是看守门户的鬣狗,血鹘部的那位老王,才是真正的荒原老狼。他眼睛毒得很,鼻子能闻出一百种不同的危险。进了他的王庭,说话可得把舌头捋直了,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三圈再吐出来。”

        萧璟转过头,看着少女在火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多谢提醒。”

        阿娜尔咧嘴一笑,却又立刻正色道:“我不是吓唬你。我阿爸以前带商队去进贡,回来就跟我说,面对那位王,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好像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猜到一点。”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尊敬有本事的勇士和真正的聪明人,也痛恨骗子和懦夫。”

        萧璟不再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沙丘之外,那片被无尽夜色笼罩的荒原。

        远方,似乎有极淡的、狼嚎般的风声隐隐传来。

        左手食指上的指环,仿佛被那风声所引,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点异样的温度,牢牢锁在了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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