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快撑不住了。
张远樵的船只剩十几条了，人只剩四百多个。官军的船还有一百多条，人还有两万多。
李长庚站在大船上，挥着旗，指挥船队包围过来。
柳七娘走到张远樵面前。“张远樵，你带人撤。”
张远樵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带人断后。”
张远樵盯着她。“你疯了？断后就是送死。”
柳七娘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
“我欠我自己。”柳七娘笑了一下。“我跟了你这么久，总得做点什么。”
张远樵没说话。
柳七娘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张远樵。”
“嗯。”
“你欠我的，不用还了。”
她走了。
柳七娘带着五十个人，挡在官军面前。她站在船头，黑袍在风里飘，手里握着刀。
官军的船冲上来了。柳七娘跳上去，一刀砍翻了第一个。
她的刀很快，很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官军的人围上来，她左一刀，右一刀，又砍翻了三个。
瘸三在远处看见她，喊了一声。“七娘！”
柳七娘没听见。她杀红了眼，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张保仔站在张远樵旁边，看着柳七娘。“爹，七娘她——”
柳七娘身上中了两刀。
一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腿上。血流了很多，她的黑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但她没停。她又杀了五个。
瘸三在远处看着，腿在发抖。他想冲上去帮忙，但张远樵没动。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柳七娘，一动不动。
瘸三跑过来。“哥！七娘撑不住了！”
张远樵没回答。
柳七娘又中了一刀。这一刀在腰上，很深，血喷出来。她晃了一下，单膝跪在甲板上。
一个官军冲上来，举刀要砍。柳七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她一刀捅进那个官军的肚子，把他推开了。
她站起来，又杀了两个。
瘸三喊。“七娘！撤吧！”
柳七娘没理他。她站在船头，看着官军的船队。官军的人越来越多了，围上来了，像潮水一样。
她举起刀，喊了一声。“来啊！”
官军冲上来了。
柳七娘被乱刀砍死了。
瘸三看见她死的。她被七八个官军团团围住，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她挡了三刀，中了四刀。
她的刀掉了。她跪在甲板上，浑身是血，黑袍被砍成了碎片。
一个官军一刀砍在她的脖子上。她的头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又一个官军一刀砍在她的后背上。她扑倒了，脸朝下，趴在甲板上。
血从她身下流出来，流了一地。
瘸三的腿在发抖，抖得站不稳。
红绳从她手腕上掉下来了。断了。掉在血泊里，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面具从她怀里掉出来了。青铜色的，生了绿锈，滚在甲板上，叮叮当当的。
柳七娘的眼睛睁着，看着张远樵的方向。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又看了一眼苏檀的方向。苏檀坐在小船上，远远地看着她，捂着嘴，眼泪掉下来了。
然后柳七娘闭上了眼睛。
张远樵站在船头，看着她的尸体。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很冷。
瘸三站在他旁边，浑身发抖。“哥——七娘她——”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下来。他没回头。
瘸三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张保仔站在旁边，看着柳七娘的尸体。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爹。”
张远樵没回头。
“七娘她——是不是喜欢你？”
张远樵没回答。他走了。
瘸三蹲在甲板上，抱着头。他想起柳七娘说过的话。“我等他等了五年。”等了五年，等来的是今天。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