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升高了,照得樟树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程晚星捧着温热的碗,望着空了一半的广场,轻声说:“原来……我们都不是孤单一人。”
顾明川侧头看她,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都’,是我终于找到了‘家’。”
远处,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抖了抖翅膀,飞向天空。
风轻轻吹过,把广场边那盏旧路灯上的风铃吹得晃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王叔家的家属端着空盘子走过来,笑着接过程晚星手里的碗:“刚煮的,趁热吃完了?甜不甜?”
“甜。”程晚星点头,声音很轻,却像从心里浮出来的。
顾明川抱着小树站在一旁,孩子在他臂弯里睡得安稳,脸颊贴着他深灰西装裤的布料,呼吸均匀地蹭着他的腿。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抬手把风衣搭在肩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住程晚星的手肘,带着她往步道的方向走。
“太阳高了,带他去树荫下走走?”他说。
程晚星嗯了一声,脚步跟上。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快,沿着小区中央那条铺着浅灰色水泥砖的小路慢慢往前。路边的冬青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几只蚂蚁在砖缝间爬行,搬运着一小块饼干屑。
她走在顾明川右侧,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皂角味。他的手臂偶尔擦过她的袖子,一下,又一下,像是无意的触碰,却又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走到步道拐角,地面有些不平,一块砖微微翘起。她脚下一顿,还没反应过来,顾明川的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肘部,力道不大,却让她站得踏实。
“小心。”他说。
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小树在睡梦中动了动,哼了一声,脑袋往顾明川怀里钻得更深。顾明川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孩子的头靠得更舒服些。
“他昨晚睡得不好。”程晚星低声说,“做了噩梦,哭醒两次。”
“嗯。”顾明川应着,目光落在小树脸上,“现在好了。”
“是啊。”她看着儿子安静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好了。”
他们走到老樟树下的长椅前,顾明川先坐下,把小树轻轻放在自己腿上。程晚星坐在他旁边,离他只隔一个拳头的距离。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撩起一点,扫过他的肩膀。他没动,任那缕头发贴在那里。
长椅背靠着树干,树皮斑驳,裂开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纹。树叶层层叠叠,在头顶织成一片绿荫,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点。一只蝴蝶飞过,停在旁边的野花上,翅膀一张一合。
小树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
他先是迷糊地看了看天,又转头看看顾明川,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门牙:“顾爸爸!”
“醒了?”顾明川低头看他,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小树伸出小手,摸了摸他下巴,又揉了揉眼睛,扭身往程晚星怀里蹭:“妈妈抱。”
程晚星把他接过来,搂在怀里。小树靠在她肩头,忽然又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滑梯:“我要玩!”
“刚醒就要跑?”程晚星捏了捏他脸蛋,“不歇会儿?”
“要玩!”小树双脚在她腿上蹬了蹬,眼睛亮亮的,“顾爸爸陪我!”
顾明川看了程晚星一眼。她点点头,笑着把孩子放下地。小树立刻迈开小腿,哒哒哒地往滑梯方向跑,红色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跑太快!”程晚星站起身喊了一句。
小树回头挥挥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知道啦!”
顾明川也站起来,站到她身边。两人并排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路小跑穿过草坪,爬上滑梯台阶,坐在顶端,冲他们用力挥手。
“他胆子真大。”顾明川说。
“从小就这样。”程晚星笑了笑,“一点不怕摔。”
风吹过来,把她的米色针织开衫吹得鼓了一下。她抬手按了按衣角,目光一直没离开小树。孩子从滑梯上滑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马上站稳,转身又往上爬。
“你小时候呢?”她忽然问。
“不太跑。”他说,“我妈总说,别磕着。”
她偏头看他:“所以你就站边上看着别人玩?”
“嗯。”他点头,“后来学会了骑车,才敢动。”
她轻笑一声:“那你现在敢吗?”
“什么?”
“陪他玩啊。”她指了指滑梯,“三岁小孩的游乐场,顾总要不要挑战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无奈,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你想看我出丑?”
“我想看你笑。”她说得直白,语气却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滑梯底下。小树正往下爬,看见他,眼睛一亮:“顾爸爸!你来啦!”
“嗯。”他张开手,“跳下来。”
小树毫不犹豫地跳,他稳稳接住,扛上肩头。孩子咯咯笑起来,拍着他脑袋:“驾!驾!马儿跑!”
顾明川真的走了两步,还配合地颠了颠。小树笑得更大声,搂紧他脖子。
程晚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唇角。她很久没见顾明川这样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点头微笑,也不是会议桌前克制的颔首,而是真正地,眼角有了纹路,嘴唇张开,发出低沉的笑声。
小树在他肩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秋千:“换那个!我要荡高高!”
顾明川把他放下来,陪他走到秋千旁。小树自己爬上座位,两条小腿悬在空中晃荡:“推我!推我!”
顾明川站在他身后,双手握住链条,轻轻往后拉,再松手。秋千荡出去,小树尖叫着笑起来。
“再高一点!”
“不行,太高了。”程晚星走过来,站在旁边,“小心甩出去。”
“妈妈小气!”小树抗议。
“我不小气,我是怕你摔。”她蹲下身,替他把卫衣帽子整理好,“你看,绳子都有点磨毛了,这秋千该修了。”
顾明川低头看了看链条接口处,确实有锈迹。他记在心里,没说话。
小树又荡了几下,忽然喊饿了。三人便往长椅走回去。程晚星从帆布包里拿出保温杯和小饭盒,打开盖子,是蒸得软糯的南瓜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切好的苹果。
小树坐在她腿上吃饭,顾明川坐在旁边,风衣搭在臂弯,手里拿着纸巾,时不时递过去。
“你吃一口?”程晚星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
他看了她一眼,张嘴吃了。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
“味道怎么样?”
“好。”他说。
“比公司食堂强?”
“强多了。”
她笑了,又喂了小树一口。孩子吃得认真,嘴角沾了点粥,顾明川顺手用纸巾擦掉。
吃完饭,小树赖在她怀里不肯动,眼皮又开始打架。程晚星轻轻拍着他背,哼起一首简单的童谣。顾明川坐着没动,目光落在母子俩身上,安静地听着。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收旧冰箱、旧洗衣机”。一只花猫从楼道口溜出来,蹲在墙根下舔爪子。
“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这样。”顾明川忽然说。
程晚星停下哼歌的动作,抬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嗯,不只是周末。”她轻声说。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嘴角慢慢扬起。
她也笑了,低头亲了亲小树的额头。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熟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开口。长椅很窄,但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她的肩膀轻轻靠在他手臂上,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身,让她靠得更稳。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斜上方移到正头顶,树荫缩小了一圈。小树的呼吸越来越沉,程晚星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微卷的头发。
顾明川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皮肤很软,指尖碰到她耳廓时,她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前方。
滑梯空着,秋千轻轻晃动,像被人遗忘的玩具。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追泡泡,笑声远远传来。
他们的日子,也会是这样的。
不必多说什么,不必许下誓言。只要每天醒来,能看到彼此的脸;只要每个午后,能这样坐在树下,看着孩子玩耍;只要每个夜晚,回家的灯依然亮着。
就够了。
小树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糖果。程晚星低头看他,笑容温柔。
顾明川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很满,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他想,他真的找到了家。
不是房子,不是地址,不是户口本上的名字。
是此刻。
是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是孩子叫他“顾爸爸”时的声音。
是这棵老樟树,这条小步道,这张旧长椅。
是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晒着太阳,什么都不做,也很幸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程晚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他也回了一个笑。
没有多余的话。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再次吹到他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别开。
就让它留在那里。